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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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9月2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翻 新

当弱者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却不知该怎样接纳,还会暗自顾虑这份善意背后是否藏有代价。

爱心团队前来的那天,我躺在床上,听见门外声音不熟,脚步也杂。母亲迎出去,把他们引进厅里。他们放下油米面条。领头的谢总和宋总进房来,看了我用眼动仪写文章,竖起大拇指:“钟哥,加油。”给了我和妈妈一人一个红包,就跟母亲去了厨房。

水泥、电线、水管、大理石板堆在门口。他们说免费。材料、人工、运输,全部免费,帮我改造破旧厨房。我只需要等着。

我心里十分欣喜,却也满心忐忑。

厨房用了二十多年。母亲在这里做了几十年饭。后来母亲脑梗,不能煮饭了。保姆玲姐来了,接着煮饭、喂饭、推轮椅。厨房是她们两个人的地方。灶台瓷砖破了好几块,露出灰黑的泥。没用过油烟机,墙上的油垢一层叠一层,擦不掉。父亲留下的蜂窝煤灰尘,还挂在墙角蜘蛛网上,黄黑,毛茸茸的。橱柜门关不上,用一根铁丝拧着。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的,还有心里破败凋零的感觉。我一直在盘算怎么翻新,可爱心团队突然要帮我翻新,我反而有些惶恐不安。

第二天,我让母亲去村委会找书记报备:有爱心团队免费帮忙翻新家里厨房,我方无需出资,也不用签署任何合同。

第三天,书记说,好事啊。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重一脚轻一脚,踩棉花一样走出门。雨停了。地上湿湿的。脚印落上去,过一会儿就干了。

那些天,我常常夜半清醒,内心满是不安。弱者骤然得到善待,有时比遭受委屈更令人心慌。遭遇欺凌时,尚且知道如何隐忍;可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却不知该怎样接纳,还会暗自顾虑这份善意背后是否藏有代价。

厨房还是翻新了。墙壁涂新了,白的,亮堂堂。灶台砌平了,橱柜换了新的,门可以关上,不用铁丝拧了。

他们装好,试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谢总宋总认真教母亲和玲姐怎么使用新厨房。然后进我房间看了看,只说了一句:好好用,好好吃饭。

我道谢了。我本来说话就气弱、不流利,一激动,话堵在喉咙里,结结巴巴的。

他们没笑我,只是摆摆手,让我好好写作,好好生活。有问题发信息给他们。

玲姐推我进了新厨房。新灶台烧的第一壶水,热气扑在脸上,有点陌生。玲姐往锅里倒油,菜叶子下去,滋啦一声。新装的油烟机轻轻响起来,声音干脆利落,油烟被抽得一干二净。

以前一日三餐,满屋子都是油烟味和菜味,有时候呛人。现在油烟被抽得干干净净,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也闻不到炒菜味,我躺在防褥疮气垫床上,反而不知道饿了。

天花板上新装了两个亮堂堂的灯,照得满屋子没有半点阴影。灯光真亮。我看着那白光,又看看崭新的油烟机,心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电费。以前那个节能灯小灯泡,瓦数小。现在这两个大灯,再加上这台机器,一个月得多出多少电费?

我知道谢总宋总是一片好心,但我过惯了算着花的日子,看到亮堂,先怕电费。

白墙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油点都留不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我家。亮得晃眼,也亮得我心里发虚。

我记得那面旧墙。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灰黑的泥。满墙烟熏火燎里,贴着过年的红纸。一年换一张,年年都是新的。墙是黑的,纸是红的。

现在,墙白了。红纸却没了。新墙上什么都没有。

可日子不是靠墙变旧的。油烟机抽得走油烟,抽不走这间屋子里活过的痕迹。等新灯慢慢蒙上灰,等白墙白不过母亲的白发,等玲姐一拐一拐推着轮椅的脚步声在这间屋子里攒够年头,那些活过的痕迹,自然会重新长出来。那才是我的厨房。被我自己的日子磨旧了,就不会再害怕别人看见它。

新厨房已经用上了。电费,就让眼动仪写的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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