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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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9月2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的第一份工作

●曾文婷

人总要试着走出熟悉的一方小天地,去触摸真实人间里那些未知与磕碰。

表侄女即将毕业,整个假期都待在家做饭,一步也不肯出门。表嫂夸她“心态好”,我却读出一丝隐忧——那份过于妥帖的安稳里,或许藏着她对现实世界的怯意。这让我想起那些年在广州求学的自己。2006年我刚读大一,面对未知的未来,心里满是惶恐。为了消解这种焦虑,我把各个假期都扔进各种兼职里。那些当时看来“不务正业”的笨功夫,后来竟托举起了我的人生第一份工作。而今天,当AI能生成精致简历、算法能推送最优发展路径,我想把这段“旧事”讲给2026年的你听:捷径可以靠算法推演,但底气,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积攒。

时间来到大三的那个夏天,那场校园招聘是校招季的第一场,来的正是系主任反复提及、实力雄厚的广州某上市通信科技公司。这家公司当年在我们系只招十名男生、一名女生,女生名额格外稀缺。我下午还有两节专业课,赶去会场时已近尾声,来不及排队面试,只能匆匆把简历放在招聘摊位的资料堆上,又转身跑回教室。本以为错过了这次关键的机会、简历定会石沉大海,没想到当天下午在水房洗衣服时,班长还没进门,带着东莞口音的白话就飘了进来:“文婷啊,辅导员话你入围咗终试啦!”公司人事部经理直接联系学校,点名确定我的候选资格,连系主任和辅导员都倍感意外。

得知入围终试的是我,系主任特意为系里排名第一、也是我的室友的女生争取了一个终试名额,希望能为学校多争取一个录用机会。她是校优等生奖学金得主,也是系主任心中最适配这家企业的人选。在我确定入围后的几天里,系主任和辅导员一直在跟公司沟通,最终促成我们两人同行到公司总部参加终试,交由企业自主筛选。

那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对比面试——她是众人寄予厚望的最佳人选,而我,更像是用来验证标准答案的意外变量。结果尘埃落定,录用的人却是我。入职后我才明白,打动人事经理的从来不是亮眼绩点,而是我的简历处记录的各类兼职经历。它们让我在一堆光鲜履历里被看见,也让我在面对面的交谈中,接住了这份意外的信任。或许也因为我身上那点客家人“熬得住”的韧劲,让她觉得踏实可靠。

时光倒回2006年,为了缓解焦虑,我托系里人脉广的同学介绍,去南方都市报社卖报纸。天刚蒙蒙亮就要集合,包里塞满报纸,手里攥着一摞,穿梭在喧闹的城中村街巷。“南都!南都!南方都市报,一蚊(元)一份……”那是纸媒的黄金时代,也是对我体力的极大考验。最多的一次,我一上午挣了90块钱。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份报纸提成不过几毛钱,90块是卖了上百份才攒出来的。那可是2006年的90元,背后是数不清的路途奔波、主动问询,还有一次次被拒绝。

回到宿舍脱鞋那一刻,连我自己都愣住了:脚趾长时间奔走挤压,已经充血发黑。宿舍姐妹们看见,眼泪当场掉了下来,说周末要把门锁上,不让我再出去跑兼职。但我没停,反而生出一种紧迫感:怕在顺遂里慢慢钝化了对生活的感知,怕将来没有能力撑起自己想要的人生。那时没有“内卷”“躺平”这些词,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是要证明给谁看,而是想亲手触摸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之后的假期,我在招生办做文员,在超市当促销员,甚至进厂做手工。这些当年看来“不够体面”的细碎经历,像一枚枚互相咬合的齿轮,悄然转动着我的人生。

如今已是2026年,AI可以写文案、算法会推送新闻,沿街叫卖报纸的年代早已远去。但我依然想把这段旧事讲给当下的年轻人:传播的载体变了,可人生里那“第一枚齿轮”的运转逻辑,从来没变。当年HR看中我的兼职经历,本质是看到了我直面现实、在真实世界解决问题的痕迹:走街卖报,磨出放得下身段的底气;向陌生人推销,练就被拒绝之后还愿意开口的勇气。这样在碰壁中沉淀出来的真实状态,是AI再完美的文字也复刻不出的。

深陷毕业焦虑中的年轻人,不妨留意一件旁人眼里“不体面”的小事:或到社区帮老人调试手机,或在夜市摆一晚柠檬茶摊,或是跟着外卖骑手跑半天单子。不用纠结这件事的价值高低,不用刻意记录,也不必想着写进简历。只是把自己放回烟火人间之中,做一个具体的人——在流汗、窘迫、一次次被拒绝的瞬间,找回那份没有被算法驯化、只属于你的判断力与韧性。

这枚齿轮或许微小,刻下的却是你和真实世界相连的轨迹。那些狼狈、疲惫、受挫的时刻,不是无用的消耗,而是慢慢淬炼出独属于你的人生。

我偶尔会想起宅在家里做饭的表侄女。安稳本没有错,只是人总要试着走出熟悉的一方小天地,去触摸真实人间里那些未知与磕碰。唯有亲身经历过这些,才能真正消解对真实世界的怯意,攒足面对未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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