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渝锋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一个晴朗的午后,彼时我只有七八岁,居住在丰顺乡下。父亲是一名乡村教师,母亲常年下地务农,操劳田间生计,奶奶便是我们整个家庭的主心骨。
奶奶身世坎坷,原生家庭兄弟姐妹共有七八人,幼年便被太奶奶抱来,做了爷爷的童养媳。待到成年成婚,奶奶先后生下父亲与大姑,另外还收养了一名过继的二伯。不幸的是,在父亲年仅四岁的时候,爷爷早早离世。年纪轻轻的奶奶,独自扛起生活重担,一边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成人,还要赡养年迈的太奶奶。终其一生,奶奶的脚步从未走出过本地的大山,一方乡土禁锢了她的肉身,可血脉牵连着远在万里之外的亲人,她的心,一直牵挂着漂泊海外的姐姐。
那日父亲骑着摩托车匆匆归家,从衣兜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件,脚步还未站稳,便连忙唤来奶奶:“妈,大姨托她女儿从德国寄来信了。”
听见这话,奶奶猛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手上还沾着些许做家务的尘土,脚步匆匆地凑过来。她不识字,只能眼巴巴盯着那封漂洋过海而来的信封,指尖几次想要触碰,又怯生生收了回去,眼里满是急切与不安,反复追问:“你大姨还好吗?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父亲拆开信封,一字一句,缓缓诵读家书。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父亲念书的声音。岁月流转,信件原文早已淡忘,但信里传递的温情,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中。大姨婆晚年定居德国,身体硬朗,膝下子女各奔前程,一部分扎根德国定居立业,还有一部分远赴澳大利亚打拼,整个家族在海外安稳落地。纵使远隔茫茫大洋,血脉亲情从未淡化,大姨婆时时刻刻惦念故土的妹妹以及国内一众亲人。表姑在信中由衷感慨,改革开放之后祖国日新月异,综合国力持续攀升,强盛的祖国便是海外华侨最坚实的底气,身在异国的华人愈发自信从容。如今出入境各项配套日趋完善,倘若身体条件允许,大姨婆计划在表姑的陪同下重返故乡,弥补姐妹二人数十年未能相聚的遗憾。早年受限于窘迫家境与闭塞交通,姐妹二人年少时相见寥寥,回乡团圆,是大姨婆埋藏半生的心愿。信封内还附带一张家族聚餐照片,照片里的大姨婆神采奕奕,阖家欢聚,奶奶接过照片,捧在手里反复端详,看得久久出神。
通篇家书读完,奶奶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喜极而泣,只是质朴地喃喃道出一句:“还活着就好。”短暂的喜悦过后,她静静倚靠坐在沙发上默然沉思。年幼的我无法读懂老人复杂的心绪。她或许正在回味年少之时,和姐姐相伴嬉戏的旧日时光;或许暗自感慨命运造化,自己固守乡土操劳半生,姐姐远赴海外落地生根,两个人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又或许,她在心中一遍遍描摹姐妹重逢的模样,默默憧憬久别重逢的画面。沉思许久之后,父亲细心地将这封跨越重洋的信件和照片仔细折叠妥当,收纳在柜子深处,这一纸信笺,也成了奶奶那段日子最为珍贵的寄托。
数月之后,期盼化作现实,大姨婆携子女跨越千山万水回到丰顺。分隔数十年的姐妹终于故土重逢,围坐在一起细数半生离别,畅谈海内外风土人情。过去,这样的跨国团聚实属奢望。从前跨境信件辗转数月才能送达乡村,国际长途资费高昂,出入境审批流程烦琐,海外侨胞想要回乡阻碍重重,倘若有心回馈家乡,只能托付国内亲友代为落实。
丰顺,是底蕴深厚的客家侨乡。千千万万家庭,一边守着故土烟火,一边遥遥牵挂漂泊异国的骨肉亲人。一封封跨海书信,一次次翘首以盼,团圆,是无数侨眷藏在心底的念想。时代缓缓向前,山海的阻隔慢慢被打破,越来越多海外游子踏上归乡的路途,久别亲人得以相见。柜子里那封泛黄的家书,静静安放着一段跨越山海的亲情。故土在这边,亲人在远方,血脉相连,从未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