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泉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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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泉乡
2026年9月24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沉入热汤

●蔡华建

此刻的我,更像一股温热的水流,淌进粤东北的群山,被山峰掬捧着!

老陈像一只春天归来的候鸟,在清明时节的敞亮中,带我回到他的家乡丰顺。我们相识多年早成老友,我却是第一次来到丰顺。

行车两旁是两列新绿,阳光从枝叶间穿透,在地上印出氤氲的光影。空气潮又暖,我就在丰顺这间巨大的温室里了。

老陈说:“快到汤坑了。汤坑就是我们丰顺的老县城。”他又补充了一句:“‘汤’就是热水,汤坑就是温泉。”

果然,满城都是温泉的气息,一种淡淡的、温润的热气,从地底下升起来,濡过我的脚腿腰胸脸,也弥漫在街道上、巷子里、老屋的瓦缝间。一条江从县城穿过,江面上水汽氤氲,像蒙了一层薄纱。

我跟着老陈走进一间老屋,三进两院,青砖黛瓦,正堂高处的“颍川堂”三字让我微微一震。

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冒着热气。他舀了一瓢井水,“洗个手吧。”他倒出的水温温的,滑滑的,从指尖淌过。我问:“这就是温泉水吗?”“是的。不到十米深。一百多年的井了。从我祖上住这里就有了,从来没断过。”他又舀了一瓢井水,放在石礅上,捧起水来洗脸,然后叫一声:“煮鸡蛋了。”

老陈把网兜装好的一袋鸡蛋吊进井里,便开始与我天南地北地聊天。十来分钟,他把鸡蛋捞出来,拿起一个,轻轻磕开,嘴靠近,猛吸一口,便吃进一个鸡蛋。我也磕开一个,蛋清初凝如白衣,蛋黄还是流心的。我吸溜了一下,温热的蛋液从嘴里柔滑而过,抚过喉咙,鲜味就像电流,一路向前。果然,温泉水滑,蛋就别样。这应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温泉蛋”了。

我的肠胃就在温泉的日常里温和与满足。清晨的捆粄米皮,与晨曦一同透亮了,豆干咸菜相拌,入口即化;午后的婆油豆干,外酥里嫩,盐水触动味蕾,鲜香涌来;夜里,一碗牛肉粄汤,滚沸了丸子,筋道而汤清流甜。全是小吃,就是日子,一整天都温温热热。

深夜的老屋,虫声也寂静了,只有温泉从井底冒上来的咕噜声,大地困了,在轻轻地打鼾。丰顺被温热的水包裹着,像一个摇篮里的孩子。

我不会因为这一天没有出去看风景而遗憾,因为温泉就是这个清明最好的风景了。温泉流过的一个水泡,是打招呼,一声咕噜,是拉家常。它像一个亲戚,带着体温,迎着春风而来,与我相伴。

晨光中,院子里的树、石桌时隐时现在一团一团的白雾中,远处传来一声声鸡鸣,像客家乡音在一次次喊我。

铜鼓嶂,山不高,但很陡,山体像一只倒扣的铜鼓。走着走着,我有一点恍惚,就像走在家乡的南山,一群亲人一起登山。到半山腰,天色已弱。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山风从谷底涌来,沾染了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村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飞在山谷里的萤火虫。山脚下也有温泉,热气升腾,炊烟袅袅,它们也像久别的亲戚,握在一起,抱在一起。

“你知道丰顺客家人为什么爱建围龙屋吗?”老陈问完,又开始自答:“‘围’是团圆,‘龙’是望乡。出去的人走得再远,也看得见围龙屋里的灯亮着,温泉水冒着。就想回来!”

同是客家人,我的家乡有与丰顺相近的习俗与客家话,却没有围龙屋,没有温泉。那些熟悉的习俗与语言,就是客家人背在身上走了一千年的行囊。他们去到哪里,就把它们带到哪里。而丰顺的围龙屋,让它们扎得更深,扩得更广,丰顺的温泉,让它们流得更远,走得更暖。

温泉无四季,地热无光阴。丰顺的这股热汤,不管是哪个朝代,不管山外是繁华还是冷清,它还在汤坑,一遍一遍地,把一座城温热。

丰顺,静静地冒着热气,静静地流着温泉水,把每一缕热都捧给如我这样路过的人,像亲戚一样热情,把祝福都融在那一瓢温水里了。

我走出屋门,再看了一眼那“颍川堂”,感觉它是这座城最深的根,比任何历史书都古老,比任何城墙都坚硬。我想起小时候常去舅舅家,那是钟氏,正堂上也是大大的“颍川堂”,此刻,我才明白,无论是陈姓还是钟姓,或者赖田邬荀韩许姓,或者如我这样的这些姓氏的亲戚,“颍川堂”都有一种奇异的引力。此刻,我就要离开了,就像走完了亲戚,准备回家。

那瓢温水,与我一样,来了丰顺就是亲戚,不问姓氏,不问来路与去路。

在丰顺,就如沉入热汤,周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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