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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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9月2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共享此凉夜

□丘艳荣

立秋过后,酷热依旧,但早与晚已有丝丝凉意。后院有一双杠架。我喜欢去那里站一站,发一发呆,或者活动一下手脚,顺便听听书或者听听歌。

无月,星也稀少,但无碍——后院装了太阳能灯,灯光有些暗淡,挺好,我喜欢这种夜色朦胧,灯火阑珊的感觉。这样的背景下更适合一个人独处。却不想,有个小精灵已比我先到。

是一只黄皮蛙。我是走得很近了才发现它的。它静静地蹲坐在横杠一侧,鼓鼓的眼睛,薄薄的一层黄色皮肤紧贴着身体,腹部是白色的,两只前脚向内交错巴在横杠上边,两只后脚抓住横杠侧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我的到来好像完全没有惊扰到它。

它不怕人吗?我记得,白天到河边或者田边散步的时候,青蛙听到人的脚步声,是会有所戒备转身走开的。我试探性地轻声问它:“嘿,你在这干什么呢?你不怕我吗?”它动也没动。挺有缘的,不如给它拍张照吧!我想。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我给它拍了第一张照片。手机夜光闪动的时候,我看到了它黑黑的眼睛,奶黄色的眼睑,如两盏小小的探照灯,却毫无惊惧之色。我便试探着以更近的距离继续拍摄:正面、侧面、头部特写……它非常配合,始终没有挪动一下。

这是一只安静的蛙:不吵不闹,不惊不扰,像是夜色裁就的一幅静止的画,像是旋律中一个具象化了的休止符,像是古代圣贤一句没有说完整的话。它蹲在那里,仿佛要告诉我一个什么道理。

这只黄皮蛙果真不怕人吗?其实,稳稳地蹲在原地,这只是青蛙的生存策略。乡下长大的孩子,对青蛙不算陌生。青蛙遇陌生事物,它第一选择从不是仓皇逃窜,而是屏息静止,借一身肤色隐匿自身,静静衡量周遭的危险。蛙的视觉系统天生只捕捉移动的物体,像我们小时候钓青蛙,必须把放下的诱饵不断摇晃,它才会受诱惑来捕食。它之所以不怕我,一是因为夜里天敌变少,减轻了它们的紧张感,柔和的夜色,更放大了青蛙的这份“淡定”,二是因为我没有突如其来的扑击动作,没有粗暴的干扰。缓慢的步伐、轻柔的细语,并不会使青蛙感受到威胁。在它的感知里,我几乎可以算是背景静物,不会给它造成压迫和伤害。所以,这只黄皮蛙稳稳蹲守在双杠,任我拍照,任我在它旁边说话,不逃不走,不惊不惧,不声不响。横杠是它选定的觅食制高点,既然我没有干扰,它便不会轻易舍弃它的领地。

尽管有这样理性的认知,告诉我不必为我与蛙此刻的共守赋予太多温情的想象。它听不懂我的人类语言,也未必知晓我的善意,自然也谈不上信任,可我们就这样共处一隅,共享凉夜。这样相遇算得上是一种美好。

想起小时候大人总喜欢用“水旯拐”打趣饶舌的我们,想必青蛙在世人的印象里都是吵闹的、聒噪的。也的确是,乡村夏夜的荷塘、草滩或者田沟,常有蛙鸣喧嚣,构成盛夏特有的生机。眼前的这只黄皮蛙安静地蹲坐着,那安静的姿势,很像一个沉思的哲学家。它想告诉我什么道理呢?我又一次这样想着。这个世界必须以不变应万变——这句话忽然就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这是不是黄皮蛙试图用它的姿态向我传递的道理?

是的,这个世界,“变”是永恒的。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在世界的湍流里,我们身不由己被裹挟其中,也在不断地变化着,不管是主动抑或是被动。黄皮蛙却用它蹲守的姿态,告诉我一份笃定的答案:世界很大,变化很快,万变从身上流过,可我们依然要留得住自己,守得住内心,守一颗平和初心,稳稳地做自己。

凉风轻轻吹,树叶微微晃,草丛里秋虫在鸣唱,这位哲学家依然稳稳蹲在原地。我很认真地跟它申请:“我听我的歌,你悟你的道。可以吗?”它这次把身子挪了挪,但仍静踞在横杠之上。

在动与静的临界点,它替我们所有人稳稳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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