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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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9月2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围屋望月

□陈海战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霞光一点点淡去,客家围屋的夯土墙也慢慢融进夜色里。天井的青石板还留着白天的热气,晚风从巷道深处穿过来,轻轻掠过木窗棂。后山树梢后面,一轮圆月悄悄升了起来,最后稳稳悬在四方天井之上,把清辉洒进老屋的每一个角落。

古人写月夜:“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这样清淡安宁的景致,在城里不容易遇见,在客家老屋,却几乎是年年中秋都有的。

围屋的月亮,看起来朴素,却最容易落到心里。高高的檐角圈出一方夜空,月光静静铺在院里的晒坪上,也落在黛色的老瓦上。墙面上的斑驳纹路,是风雨一年年留下来的;墙角青苔枯了又生,院边老树随风轻摇,影子在地上慢慢晃动,像极了旧时那些慢下来的日子。

小时候的中秋,很多时候是在围屋里过的。天一黑,大人就搬出竹椅、矮凳,聚在天井边赏月。石桌上摆着自家做的月光饼,刚剥开的柚子,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大人们一边吃茶,一边说起祖辈的事。说他们怎样一路辗转南下,怎样择山而居,夯土筑屋,在深山里慢慢扎下根来。那些话当时听着并不很懂,只记得月色很柔,家里很暖,围屋里的人也很亲。

真正懂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长大以后离开家乡的时候。客家人一生辗转的人多,走得越远,才越明白故土月色的分量。

一座座围屋,留住了烟火,也送走了无数远行的人。

百年以来,从这一方天井月色里,走出过不少客乡儿女。大埔的张弼士,年少时在山村围屋里长大,伴着星月读书、劳作。后来远赴南洋,白手起家,历尽风霜,却始终不忘故土家国。他一生兴实业、办学堂,把客家人踏实坚韧、忠义担当的品格,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梅县的谢逸桥,也是在围屋灯火中长大的。老屋的家风浸润着他,年少时便心怀家国。乱世之中,他和弟弟谢良牧走出安稳的家园,奔走四方,投身革命,散尽家财也无怨无悔。只是年年望月的天井,再也等不到他们中秋归来。如今山河无恙,满庭月色,也算是告慰先辈的初心。

兴宁的罗香林,生长在客家围龙老屋,从小受乡居家风熏陶。后来他走出围龙,潜心治学,深耕客家文史,走遍闽粤赣群山,梳理客家迁徙源流,让客家的历史文化被更多人看见。无论身在何处,他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故乡围屋那一轮明月。

中秋月明,人人都有秋思。“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世间游子千千万,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轮故乡的月。不管是在繁华都市,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只要想起老家围屋,想起天井里的清辉,漂泊的心就好像有了一处安放的地方。

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如今再站在围屋里望月,老屋清静了许多。有些房门常年关着,旧时常用的竹椅上落了薄尘,邻里聚在一起闲谈的声音,也比从前少了。只有山间的月亮,还是年年一样,静静照着老屋、古巷、旧阶,照着这片生生不息的客乡大地。

这片土地,不只有寻常烟火,也有深沉风骨。和平年月里,乡人守家兴业;风雨来临时,无数客家儿女辞别故土,奔赴家国。多少中秋之夜,寻常人家团圆望月,而他们却浴血山河,埋骨青山,把团圆留给了后人,把牺牲留给了自己。

月色无言,却记得所有忠勇与赤诚。

月轮起落,岁月无声。人世有聚散,山河有新旧,唯有明月亘古不变。它看过客家人迁徙拓荒的步履,听过老屋世代的烟火人声,也见证过这片土地上的热血与坚守。

苏轼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生难有圆满,可故乡的月色永远宽厚。它包容乡愁,抚慰离别,也安放每一个游子对家的惦念。

静静站在围屋天井里,抬眼望明月,晚风拂过肩头。一腔温柔情愫,随月色漫过山峦,也越过时光。

岁岁中秋,月月月明。人间万千景致,最难忘的,还是客乡老屋这一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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