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身暖黄闪进了我房间，长护险工作人员把我抱上轮椅，推出大门。她推着轮椅，轮椅“载”着我，缓缓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满目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禾苗刚抽齐，绿得发青，也绿得发凉。晚风掠过，整片稻禾悠悠起伏。路边有一只蜻蜓，停在禾尖上，翅膀被光照透了。它不动，我也没动。轮椅停了。她也没有说话。我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一会儿，蜻蜓飞走了，飞进那片光里，就不见了。

太阳坠在远处屋舍的后头。余晖漫过天际，云朵被镀上一层暖光。天边那一块晕开浅橙、淡黄，越往上，越是淡淡的青灰。那光是斜的，铺在禾苗上，一层一层地盖过去。最远处的水田还亮着，近处已经暗了。

她推着轮椅，走得慢。路不平，颠了一下，轮椅轻轻一晃。我坐不稳，自己也扶不住。她放慢了脚步，抓稳了把手，轮子碾过石子的声音慢了一拍，等那一下颠过去。

我说，热吗？累不累？

她说，不累。我慢慢走，风吹一吹，很舒服……

我们又走了一段。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气息。她忽然放慢了步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晚霞正在收拢，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她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拿起了手机，退后几步，对着我和夕阳，拍摄。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飘在夕光里。

“发给你微信了。”她说。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不像落，像化。

她推我回去。天色暗下来，田野已经灰色了。我闻得见禾苗的味道，中午刚下了大雨，湿湿的，凉凉的。风吹过来，脚上的大毛巾扬起又低下。轮椅在水泥路上碾过，声音轻，一下一下地，像傍晚里唯一的节奏。我抬头看着天边。不知从哪片稻田里，忽然涌出许多蜻蜓，漫天都是，焦黄色的，像黄昏洒落的火星。它们绕着田埂盘旋，飞得急，也飞得乱。田埂上空空的，只有风，和那漫天还在飞着的蜻蜓。

我说，明天周末了，你休息日，不来了吧。

她说，嗯，要等到下个月一号，我又来。

我没说话。轮子继续转着。

我想，明天夕阳还会来。

——我还在看。

（钟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