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平

哥说，总有一天，我要阿妈也成为最有福气的女人，像梅婶一样。

梅婶是我们石竹村最有福气、命最好的女人，大人们都这样说。梅婶家是村里最先有电视机的，梅婶是村里第一个穿裙子的，是村里最先戴上金灿灿手表、最先骑上女装摩托车的女人。村里人都羡慕她，尤其是女人们。

梅婶命好，嫁了个好男人大壮叔。大壮叔头脑灵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了村里最先富起来的人。顾家、会赚钱的大壮叔已让梅婶脸上开满了花，儿子志强更是让她的嘴角翘得大石头都压不下来。她家上堂，满墙都是志强捧回的奖状。哥说，那颜色，比梅婶的金手表、金项链还闪亮。

你要有志强一半的努力、聪明就好了。

你要向志强学习，看他多厉害，次次考第一……

大人们爱拿志强来教育自家孩子——我阿嫲除外。她从不拿我们和志强比。志强成了村里孩子佩服又带些讨厌的人。

哼，有一天，我也会拿回奖状的。哥很想拥有一张奖状。可惜，直到哥的学生生涯结束，他也没拿回一张属于他的奖状。

哥不是不勤奋学习，哥一直很努力。一首《春晓》，哥往炉灶添柴时，往嘴里扒米饭时，躺在床上该睡觉时，都在背。第三天，终于背下来了，我不识字的奶奶也背下来了。第四天，我奶还能背，我哥在“春眠不——”这里卡住了，后面是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奶笑了，指着我哥的额头：唉，真的是个木头薯哦。

村里人叫我哥“番薯头”“木头薯”“大番薯”，总之，都带有“薯”。在我们村，被称为“薯”就是笨、蠢、傻的意思。哥很生气。

嘴长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再说，番薯、木薯、南薯，不管什么薯，都有营养，我们农村人都离不了。阿嫲安慰哥。

阿嫲说，哥不笨，只是哥的聪明不在学习上。哥九岁学会了赶牛犁田，牛在前，哥在后，哥一手扶犁，一手牵牛绳，一声“驾”，我家老黄牛便乖乖低头往前拉。我爷不止一次感叹：天生的犁把式啊。哥有火眼金睛。收割完的稻田边，哥一看，就知哪个洞有田鼠。照着哥说的做，一熏一个准。哥会做纸炮。用废作业本、旧书纸裁好大小，绕着一根筷子不停地卷、压，最后封好口，拔出筷子，再往里添火药、引线，压紧就行。节日里，大人们放的鞭炮都会有哑炮，把哑炮剥开，里面的药粉收集起来就是火药了。引线是在学校旁小卖部买的。村里的男孩都会做纸炮，但哥做的纸炮最大，且最响。哥的纸炮一响，藏在竹林的鸟儿、花叶间的虫儿，必定“呼啦”一声，倾巢而出。志强做的纸炮也大，但经常是哑炮。

我教你做数学，你给我几个炮。

不行。

我还帮你抄作业，总行了吧？

也不行。

志强求着我哥。他看过我哥做纸炮，但就是做不出跟我哥一样响的炮。

如果能拿你阿嫲的手表来换，我可以给你十个炮。村里人都知道，梅婶自从有了金手链，就再没戴过她的手表了。

志强犹豫许久，最后，下了很大的决心：二十个！

行！说话算数！

哥捧着手表，像得胜的将军把手表的来历告诉了阿嫲。阿嫲气急、脸红，让哥马上还回手表。

凭什么，我花了二十个纸炮换的！

一百个换的也得还！阿嫲拿过手表，拉上哥就往梅婶家赶。

那是志强同意的！哥的泪水刷地流了一脸。我就想换了给你戴。

阿嫲停了脚步。她蹲下，用衣袖擦哥的泪。哥的泪停了，阿嫲却流泪了。

哥把手表还给了梅婶，志强却说，纸炮已玩完了。那年，哥十二岁，他说，他白白送了志强二十个纸炮，那是他花了整个冬天才做好的。那天，梅婶还把哥骂了一顿，说定是哥怂恿志强拿的手表，她家志强从不说谎。

几十年过去，哥依然记得那二十个纸炮。志强那小子答应了的，说他回来就给我做二十个、二百个纸炮。哥今年五十了，身体健壮。他把梅婶轻松地抱上轮椅，拿过一条毛毯，麻利地盖在梅婶腿上。

他骗你的，他不会回来的。八十岁的梅婶拉着哥的手不放。

大壮叔走了十年了。三年前，梅婶摔一跤后，再站不起来。哥常让梅婶与志强视频，视频里的志强经常一脸无奈。志强一家在英国，已近十年没回。

哥说，他照顾梅婶，是应该的，因为志强每月付了工资。梅婶住在哥家，有阿嫲做伴。梅婶爱拉着阿嫲的手絮叨：嫂啊，你生了个好崽呀，真系羡慕你……每当这时，阿嫲的眼睛都会笑成一条缝：他呀，番薯头一个。

不久，梅婶走了。丧事是哥操办的，送梅婶上路摔盆的是哥，手捧梅婶遗照走在送葬队伍前头的人也是哥。志强一家没回来。阿嫲说，梅婶把她的财产都留给了哥，哥没要，如数交给了村委。村委给哥发了张奖状，金灿灿的。

阿嫲还说，其实，志强只给哥付了两年的工资。阿嫲在说这话时，将一块手表轻轻地放进了抽屉。

那手表，我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