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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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9月2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臭气风波

●徐建全

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脆一响,酒花溅落在桌面,一如过往三十年无数次对饮,热乎劲一点没减。

楼石村的盛夏,日头把客家老屋的青瓦烤得发烫,田埂上的“鹅不吃草”(一种草药)被晒得蜷起叶片。大榕树下乘凉摇扇的乡邻,目光不约而同地往田埂那头看——往日阿仁叔和阿红伯,隔着半条田埂都会停下脚步递烟闲谈,可这天迎面撞上,两人齐齐把脸扭向一旁,谁也不肯多看对方一眼。老哥俩相交三十多年,本是情同手足,村民哪知道,这场邻里间的别扭,根源就藏在阿仁叔后院的羊圈里。

阿仁叔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三年前在后院养殖了十几只山羊、几十只鸡鸭。第一年开春,阿红伯总会担着畚箕过来挑羊粪,运回自家菜园肥地;头茬冒尖的嫩空心菜,总要往阿仁叔家里送。阿仁叔宰了鸡鸭,也会趁热端一碗过去。两人常常坐在厨房八仙桌上,就着一碗炒“地豆”(花生),也能喝掉两瓶长乐烧。村里人常打趣,他们两家之间那道围墙,早被几十年的米酒浸淡了,山风都能自在穿梭在两家屋檐下。

然而,经年的羊粪鸡粪在墙边堆起厚厚一座臭坡。一到落雨天,粪水顺着砖缝渗进水圳;待到晴天烈日暴晒,一股腥臊臭味顺着南风漫开——下风向三十米开外,正好是阿红伯的屋舍。这股臭气,阿红伯默默忍受着。每逢南风天,家里的门窗从早到晚关得严实,老伴总捂着鼻子埋怨。阿红伯每次都劝老伴多体谅,他心里清楚,这群畜禽是阿仁一家的生活指望,一旦撕破脸皮,几十年的老交情就没了。

这年八月初,镇里评比“美丽乡村”,开展环境“飞行检查”,检查组循着气味,顺着田埂小路绕到阿仁叔后院,走在最前面的干部猛地停步,捂住鼻子往后退。后院粪尿横流,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离“美丽乡村”的标准还差很远。两天后,盖着红印章的整改通知书送到阿仁叔手上,要求一个月内建好密封污水处理池,否则会牵连整村年度评先评优。

拿着通知书,阿仁叔手指发抖,蹲在门槛抽了大半夜烟,脚边堆了一地烟头。建污水池至少要花四五千元,得卖掉两头大公羊,才能凑上大半费用,剩下的钱还要四处登门去借。闷热的风裹着臭味钻进鼻腔,他下意识望向阿红伯家,猜疑之心悄悄发芽。他本不愿相信三十年的老邻居会背地里告状,可越想越钻牛角尖:全村只有阿红伯家离羊舍最近,被臭气困扰。若不是他偷偷到镇上反映,检查组怎么会专门绕到偏僻的后院?这个念头沉甸甸压在心头,像一块浸水的粗麻布裹在心口,闷得他整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清晨,阿仁叔赶着羊群出门,正好撞见挑粪浇菜的阿红伯。往日老远就扬手打招呼的人,猛地一甩羊鞭,“啪”的一声脆响惊散羊群。“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地里跑到镇里告我,想断我一家活路,你安的什么心!”

阿红伯肩上扁担猛地打滑,粪桶“哐当”砸落在田埂,粪水溅满鞋面。他愣在原地,声音微微发颤:“仁弟,咱们相交三十年,这话从何说起?我从没告过你。”“除了你还能是谁?”阿仁叔火气往上涌,一口咬定就是阿红伯举报。

阿红伯涨红了脸,对着苍天发誓自己从未做过这事——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冤枉,还是被称兄道弟的三十年老邻居怀疑,委屈堵在喉咙,比羊圈飘出来的臭气还要呛人。阿仁叔只是冷冷一笑,挥鞭离去,半句解释都不愿听。

傍晚,阿红伯摘了一篮鲜嫩空心菜,上门想把误会说开。敲了许久铁门,门缝里只传来冰冷的回绝:“菜我不敢收,也收不起,你回去吧。”阿红伯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走到水圳边,将满满一篮青菜轻轻放进水圳流水里。

又过了几天,两人在水圳边挑水偶遇。阿红伯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阿仁叔的冷话堵回去。阿红伯急得一顿扁担,红着眼大喊:“这个黑锅我绝不背!”自此两家人路上遇见,要么远远绕行,要么扭头避开。几十年温热的邻里情,被一道无形高墙隔开。

临近整改期限,阿仁叔忍痛卖掉两头公羊,又借了两千元,请师傅挖池砌砖。忙活整整一周,密封污水处理池完工,羊粪尿鸡鸭粪全部接入池内,用厚厚的水泥盖板封好,萦绕三年的腥臊味,终于消除,污水不再横流。

九月初,镇里开展整改“回头看”。见到阿仁叔规范到位的污水池,镇干部召集附近三个村的村干部,在现场开推广会。大喇叭声响传遍半个村子:“当初是暗访检查组循着臭味找过来的,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群众投诉!阿仁叔整改成效突出,镇里奖励三千元,楼石村也顺利获评美丽乡村。”

院子里掌声四起。人群中的阿仁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烟头烧到指尖才猛然惊醒,沉甸甸的内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次日一早,阿仁叔拎着两瓶长乐烧酒,手里提着一只捆住翅膀的大公鸡,低头敲响阿红伯家大门。

阿红伯打开门,长叹一声,一把拉他进屋……土灶柴火噼啪作响,砂锅里鸡肉咕嘟翻滚。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脆一响,酒花溅落在桌面,一如过往三十年无数次对饮,热乎劲一点没减。凉风吹进屋里,酒香裹着融融暖意,漫过两家相连的青瓦屋顶,缓缓飘遍整个楼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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