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

就是这双手，抱大过三个幼儿，干过粗活，又替陌生人按脚30年，从来没有闲下来过。

昨晚去沐足，大厅里整齐地摆放着几张按摩椅，空气里有药酒和艾草混和的味道。给我按脚的是一位看上去年纪很大的阿姨，头发花白，有些驼背，掌心有几块厚厚的老茧，脸上满是皱纹。

我问她多大年纪了。她说，五十八。

我心里动了一下。五十八岁，不该是这副样子的。我周围差不多年纪的人，看上去比她年轻十几岁。

她话不多，一双手在我脚上稳稳地走，力道不轻不重。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低垂的头和灰白的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她老家在哪里，她说陕西安康，那里非常偏远，估计你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问她，有几个孩子。

她说三个。停了停，又说，一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成家了。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本来想接一句“那挺好的”，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她自己补了一句：“他爸走得早。”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一下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愣了一下，没敢追问。她自己倒是聊起来了。那年她二十八岁，最小的孩子一岁半，最大的才六岁。她男人在矿上挖煤，有一天下去就没上来，十几个人都没了。

“那天上午还好好的，出门的时候还跟老大说，回来给他带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熬呗。”

她把我的脚翻过来，换了个角度，继续按。说她那时候年轻，二十八岁，模样也不差，有人劝她再走一步。她不走。三个孩子，小的还在学走路，大的刚上学，她走了，孩子就没人管了。她娘家也穷，帮不上什么忙。她说她什么活都干过，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上学、给他们成家。大闺女嫁到了铜陵，二闺女在宝鸡，儿子在安康。

“都离我不远。”她说。

可她自己呢？四十多岁那年，老家有人办了个足道培训班，她去学了，从此就出了门。先在山东、江苏干，后来到了广东。十几年了，只有过年才回去一趟，待个二十来天，把三个孩子家都走一遍，然后又出来。

我问她，那你不孤单吗？

她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水里闪了一下的光。

“孤单也得干呀。儿子买了房，月月要还贷。闺女日子也不宽裕。我还能动，就多干几年，给他们减轻点负担。”

她的手在我脚上揉着，那双手糙糙的，热热的。我忽然想，就是这双手，抱大过三个幼儿，干过粗活，如今又替陌生人按脚，从来没有闲下来过。从二十八岁到现在，整整三十年，它一直在做工。

按脚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的心愿很简单，就是身体别出大毛病，还能干个五年八年。等儿子的房贷还得差不多了，她就回老家去，种一小块地，养几只鸡。三个孩子过年回来，还能吃上她做的面。

我走的时候才看清她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却亮，亮得让人心里发软。

出了门，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面是暗的，她已经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继续等下一个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