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在电话中告诉我,在珠海生活帮她带娃的父母近日要回农村老家,目的是走走看看,行程已安排妥当。父母心愿如天大呀,我赶紧请家政人员清洗、打扫、消毒,还特意预订了一些客家菜……我觉得,难的不是吃住等问题,而是怎样接待好、陪伴好阔别十年家园的父母。毕竟十年光阴,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家园是父母建造的,始于凿山开路、披荆斩棘,成于建筑面积五百平方米的两层楼房。虽然不是朱红色的大门,却也遮风避雨能耕读。父母30年生活于此,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闭上眼睛都知道是什么颜色,位置在哪儿。在外居住生活,父母认为久居他乡如故乡、心灵能安放就好的想法,支撑着父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何况在城市居住空间、交通出行远胜农村家园,医疗制度更健全,饮食选择也很多。父母虽年近八旬,脑灵活腿利索、身心健康,没有任何认知问题。这个时候,从一个熟悉的空间,再到一个久别的环境,这样的大转变会不会带来心理情绪问题呢?
父母一下车,驻足四处凝望了许久,似乎在确认往昔照片中的景物:道路、屋子、树木、桥梁、水井……
“变化大吗?”
“今非昔比。这条平行公路,又拓宽了,衔接得很好。这路硬底化了,通行顺畅,人也硬气起来了!”父亲说。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井水平时都没有用,洗菜洗衣服拖地都用自来水了吧?”母亲问。“是的,井水弃用了。平时用水都是自来水,主要是符合卫生标准,直接饮用都不会闹肚子。”我说完舀了一勺,递给母亲:“妈,尝一口。”母亲接过自来水,眺望着二楼棚面,喃喃自语:“想当初引山泉,棚面建水房,木炭沙子过滤,雨时浑浊,旱时水贵如油。现在多好,想用就用,想喝就喝。”母亲仰脸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憋坏了,今日终于喝上自来又卫生的水了!”母亲舒的那口长气里,仿佛十年的隔阂都随着清冽的水流进了心里。随后,母亲又走到厨房,摸了摸老灶台,端详堂屋旧家具,念叨邻里旧事……
父亲则是走到屋后,看着铝瓦搭建的猪舍,摸着厚厚的柱子,仿佛又回到养猪卖钱交孩子学费的时光。在父亲的眼里,养猪承载着一种使命。在生产力落后的年代,猪肉是奢侈的商品,是家庭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这猪舍,没坍塌就好,永远用不上就更好。”父亲说。猪舍侧旁的一棵茂盛的杨桃树,也引起老爸的注意:“什么时候长了一棵杨桃树啊?我记得以前这里放着一个大石墩的,我总爱坐在石墩上边喂猪边抽烟。”“还在的。”我扒开杂草,露出石墩。父亲坐在石墩上,指着杨桃树说:“摘一个下来尝尝。”“嗯,清甜。会施肥吗?会除害吗?会剪枝吗?”父亲一系列的问话,犹如一道道考题,让我无法上交满意的答卷。“靠天吃不了果子!要有好结果,就要靠知识指导,就要多实践积累。”我连忙点了点头,或许我在他眼里还是那个需要教导的孩子。
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后,我们终于围坐在一起煮茶。父母说,家园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清凉的,真实的,心里惦记的和眼睛看见的,终于重叠了。母亲那句话最让我安心:“无论走得多远,永远不要忘记从哪里来,这里是根。”原来我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的,父母的年迈、路程的遥远、时空的变迁,在他们那颗初心面前,都不过是小事。父母用这一次归来告诉我:家不是地理上的坐标,而是心灵认出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方向,叫来处,也叫归途。(古远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