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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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版:家庭
2026年9月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母亲的口传与心授

●黄永平

母亲没有唠叨“你要勤俭、你要吃苦、你要坚韧”,记忆中的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溪边弯腰、在灶前忙碌、在田埂上把谷袋扛上肩。我所有关于勤劳的启蒙,都来自她洗衣时翻领口的指尖、挑水时换肩的利落、晒衣时翻过来的细心。这些动作没有台词,却比任何课本都深刻地教会我:日子,是用手一寸一寸搓出来的,用肩一担一担挑出来的,用汗一季一季熬出来的。

小时候没有洗衣机,大家都到村前小溪洗衣服,一边聊家长里短,一边劳动。

最初,我是作为小孩的身份旁观。大人不放心把我单独放在家里,便带着我一起到溪边,等着她洗完衣服。后来,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衣服浸湿摊在石板上,撒上洗衣粉,用刷子用力刷,再放在水里不断摇荡,提起搓洗,反复几次,拧干放桶里。母亲在旁边用她的“民间科学”逐一指点:衣领、袖口、前襟,要洗得格外仔细,内衣内裤要洗反面;洗衣粉要撒得均匀,恰到好处,要不然反而更脏了;漂洗干净与否,就看搓出来的水泡是透明还是白色,以及手是否还会滑腻;晾衣服要翻过来,因为深色的怕晒褪色,浅色的容易被碰脏。我牢记母亲的教导,很快掌握了洗衣服的要领,成为小溪边洗衣大军里年纪最小的成员。洗衣服,是我融入成人世界的“仪式”。

好孩子是夸出来的。在婶娘们的夸赞声里,我懂得了“认真做事”会发光。于是我爱上了劳动。

八岁那年,我学挑水。

彼时个头刚比扁担钩高出一截,一不小心,水桶底便会磕到地上。我走到围龙屋前的水井边,模仿母亲的模样把井桶荡进井水,可腕力不足,井桶在水面直打转,好不容易灌进半桶,提上来时又洒了三分之一,我珍惜地把井桶里的水倒进水桶里。衡量着自己的力气,只各装了半桶。担子压上肩那一刻,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千斤重”。我咬着牙,两手死死抓住钩子,走一步,晃三晃。当我憋红着脸,跌跌撞撞走到家门口时,两半桶水竟少了一半,裤腿却全湿了。

晚上,母亲用我挑的水煮了一锅粥。我咂咂嘴,原本寡淡的白粥居然有了丝丝甜味儿——这滋味,是生活给一个女孩最初的犒赏,是向少年生活“宣战”的号角。此时我也明白,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掌声,但生活自会回甘。

有了几年挑水练出来的底子,肩膀的承受能力也越来越强。13岁那年,我们农场的柑树砍了,改种稻田。丰收的时节,正值抢收无人可替,母亲便安排我帮着把刚脱粒的稻谷挑回家。回家的路程必须经过长长的一段铁路,轨道上根本不能平放箩筐,我怕箩倾谷倒,只好忍着肩膀的剧痛和喘不过气来的急促,挑着一担生谷,咬牙撑着走完三公里。那一担还沾着露水的谷粒,母亲也没料到至少重130斤。本来我还要蹿个的,那担谷压过以后,身高好像赖在161厘米,再不肯走了。那担沾着晨露的湿谷,已经不只是重量,更像一个少年踉踉跄跄地行在铁路砧木上,向成年交出的投名状。

如今洗衣机替代了溪边的搓衣石,自来水接进了厨房,收割机轰隆隆开过田野。但每当我拧毛巾习惯性对折再用力,每当晾衣服下意识翻面晾晒,每当遇到难处熬一熬——我就知道,故乡村前的溪水,还在心里淙淙流着从未停歇;那130斤的谷担没白压,而是把客家人“肯做、能做、耐得苦”的根,牢牢烙进骨子里。

母亲没教我琴棋书画,却日复一日地口传心授了最朴素的活法:做事要认真,扛事要担当。而我,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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