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滢清(平远实验中学)
在粤东北的层峦叠翠间,有这样一座小县城——平远。它的故事,镌刻在石头上,流淌在灯火中,沉淀在滋味里。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庙宇,也没有灯火璀璨的繁华,但它以三重温润而坚韧的印记,叠印于时间深处,构成一方水土独一的文化印记。
第一叠:石上痕——山河为凭的契约
平远的记忆,始于石。丹霞地貌赋予了它骨骼,而先民则在嶙峋山石间,写下了最早的篇章。在差干镇五指石山下,天与地似乎进行过一场壮丽的角力,最终以擎天巨柱的形态达成和解。这不仅是自然的奇观,更是一种精神的隐喻——客家人扎根于此,便有这般顶天立地的气概。石,是屏障,亦是基石。
石头的故事,在仁居古镇的老街得以细化。脚下的青石板,被数百年的人间烟火磨出了玉质的光泽,每一道纹理都像岁月的年轮。而镇外的松溪桥,则是一座有体温的石质史诗。它的桥栏上,有一道被掌心反复摩挲出的光滑凹痕,乡人称之为“孝子印”。这并非传说,而是人心在坚硬花岗岩上完成的、关于伦理的庄严镌刻。不远处的程旼故居,那些朴拙的墙基与井栏,则诉说着另一种“石”的品格。这位南齐名士,以“以德化人”的仁心,如润物无声的泉水,教化乡里。石头的坚贞与品德的坚贞,在此交融。石头见证了忠孝节义,也构筑了家园。那横跨溪流的石拱,那高耸入云的凌云塔,是先民与自然对话,于自然中寻平衡之道。石,是平远人与自然的契约,契约的一方是天地,另一方,是生活于此、奋斗于此的人们不屈的魂灵。
第二叠:灯中影——行走不息的魂魄
如果说石是平远静默的骨骼,那么灯,便是它跃动的脉搏。在平远,最动人的光行走在人间——“岭南一枝花”的平远船灯。
这是一封用竹篾、彩纸和烛光写就的立体“家书”。它的形制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迁徙史诗:尖翘的船头,是为了破开历史长河的惊涛骇浪;宽阔的中舱,满载着整个族群的生计与希望;小小的尾舵,则象征着在命运的洪流中,对方向的把握。当锣鼓响起,舞灯人步伐灵动,那纸扎的彩船便仿佛真的凌波而行,随河波荡漾起伏。
每一次舞动,都是一次对漂泊记忆的温习,一次对落地生根的庆典。它与“上炭山歌”那苍凉高亢的腔调、“扛仙师”那古朴雄健的舞步一样,是非遗,亦是精神图腾。在观众被点亮的眼眸里,它告诉每一个平远儿女:我们从风雨中来,我们向光明里去,我们的魂魄,永远在行走,也永远有归处。
第三叠:碗中味——人间烟火的史诗
平远的第三种印记,藏在味蕾的记忆里,那是岁月酿造的深情。
一碗热气蒸腾的腌面,是开启平远人清晨的朴素美味。金黄的猪油,焦香的蒜末,翠绿的葱花,与筋道的碱水面简单邂逅,便碰撞出扎实而温暖的慰藉。这滋味里,有梯田稻米的清香,有山间泉水的甘冽,更有客家人惜物重本、在简朴中创造丰盈的生活哲学。它不仅仅是一餐一饭,更是一个民族“民以食为天”最本真的信仰。
而客家娘酒的酿造,则是一场与时间酿造的甜蜜等待。从“浸禾”的期待,到“炙酒”的守候,客家女子将祝福封存在一瓮琥珀色的琼浆里。这酒,是游子归家时洗尘的暖流,是喜庆时刻流淌的欢愉。它封存了阳光、雨露、四季的轮回,更封存了母亲与妻子沉默而绵长的爱。一饮一酌间,尽是土地的馈赠与人情的醇厚。
在平远,革命的历史也与这人间烟火息息相关。一碗朴素的腌面,曾慰藉过星夜兼程的战士疲惫的肠胃;一口家酿的娘酒,或许曾温暖过寒夜站岗时冻僵的筋骨。红色理想于人间烟火中找到了最坚实的落脚点。
尾声:客家记忆——“亻厓”
探寻平远,便是在阅读一部以血脉为纸、以岁月为墨的长卷。石之坚贞,是“亻厓”(我)等先祖开基的脊梁;灯之流转,映照着“亻厓”兜(我们)千年的足迹与祈愿;味之醇厚,则是“亻厓”阿婆手中酝酿的、化不开的乡情。这里的一石一灯一味,皆在无声诉说:文物绝非只存于冰冷的橱窗中,文化也非书册上遥远、生硬的名词。让它们继续鲜活在人民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活在人民的举手投足中,活在人间烟火中。
让我们一起保护平远的客家文脉,让石上的掌温不被风雨沉浸,让灯中薪火不在我们手中黯淡,让碗里的醇厚不因时光而寡淡。护其形,续其魂,传其神。让文化才得以安放,这并非重负,而是“亻厓兜”生而为客家人,最深情的归宿与最光荣的使命。
(指导老师:黄媛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