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鹏
人生来不是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毁灭他,但就是打不败他。
——海明威《老人与海》
我至今还记得老家菜地的那个夏夜,一轮明月悬在菜园旁老槐树的枝杈间,把银辉轻轻铺在湿润的菜地上。豆角藤缠着竹架,每根垂落的豆角都裹着一层薄纱,风一吹,满架绿影晃着细碎银波。石墙根的那点嫩绿,就在晃动的光影里悄悄冒出来,四片嫩得发亮的叶子托着银光,像天地递来的一封未拆封的客家蓝布信封,带着满溢的新奇,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这块菜地是老宅平整后复垦出来的,早年夯土墙的根基痕迹还清晰可辨,墙缝里偶尔还能摸到当年砌墙的灰砖碎块。那天傍晚刚落过透雨,菜园里满是湿润的水汽,连空气里都飘着本地红壤特有的腥甜。我纳凉时忽然想起草帽落在了竹架上,便攥着蒲扇往菜地走,石墙根的土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平日里连倔强的茅草都不肯落脚,偏偏这里独独长出一簇绿。细得像母亲缝补蓝衫棉线的枝干,却倔强地把嫩叶稳稳顶在月光里,我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夜露把那点柔软的触感传遍全身——它真的就是在这场雨、这片月光里,悄悄钻出来的。
活了半辈子,我头一回见这样的奇景,便暗自打定主意,要常来看看这棵从月光里长出来的小树苗,最后能长成什么模样。
大概一个星期后的清晨,阳光把石墙晒得暖烘烘的,我挎着竹编菜篮跟母亲去摘油菜秧,刚拐过墙根就看见小树苗在风里晃。才短短几天,它已经抽出新梢,枝干也粗了一圈,依然直直地挺着脊背,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晃,那从容舒展的模样,像极了县文体中心广场上教晨练舞蹈的陈老师,每一下摆动都稳当又自在,连细得可怜的顶梢都像举着根无形的指挥棒,正和风轻声对唱。阳光在叶片上滚来滚去,看得我眼睛都发暖,只觉得这小东西真是长在了心坎上,招人喜欢。
静好的日子总走得太快,两个星期后台风在粤东沿海登陆,狂风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窗缝里钻着呜呜的风声,雨珠砸在玻璃上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手里盛着南台绿茶的茶杯被闪电惊得洒了半杯在腿上,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棵小树苗——它才长了不到一个月,枝干嫩得能掐出水,又正处在菜地的风口,哪能扛得住这样的风雨?我擎着伞就往菜地冲,伞骨被风吹得变了形,雨水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也模糊了眼镜片,我只能眯着眼往前挪,等扶着石墙站定,一眼就看见在风雨里挣扎的它。
它被风刮得快要贴到地面,顶梢都快磕进泥里,我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刚伸手想去扶,它居然猛地弹了回来,枝条上的雨珠甩得满天飞。就这么一次次被按弯,又一次次弹起来,像个跟风雨死磕的客家少年,摔多少次都要再爬起来。我站在雨里看着它折腾,根本没法靠前搭支架,浑身淋得湿透,眼里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心疼的泪水。
雨停后我第一时间冲过去,它叶片上沾满泥,枝条歪了些,我小心翼翼拂去每片叶子上的泥,轻轻捋了捋枝干——还好,枝干是硬的,根本没断。我扶它站直,它就稳稳立住,好像刚才那场翻天覆地的暴风雨,不过是给它挠了个痒。可我心里还是犯着嘀咕,总觉得这么娇嫩的苗遭此大劫,说不定过两天就蔫了,最后落得悄无声息烂在泥里。
伏天漫长又酷热,连山坳里吹出来的风都裹着热浪,正午的阳光像细针往叶片上扎,墙根的青苔早晒得泛白,旁边的野牵牛和狗尾草都蔫得蜷成了团。可这棵刚从暴雨里站稳的小树苗,偏不肯往阴影里躲,反倒把细瘦的枝丫往天空又探了半寸。它悄悄把根须往更深的红壤里扎,顺着老宅地基的缝隙钻下去,那里藏着石墙偷偷留住的凉润水汽。等日头西斜热气散开,它的叶片依旧挺着完整的绿,连半丝焦边都不肯露,只等夜里月光穿过篱笆的缝隙,轻轻落在它的叶尖上。
暑假过后,我返回县城上班,很少再回老家,偶尔回去也会去菜地看一眼,见它还活着,又抽了新枝,在菜地里已经鹤立鸡群,便放下心来忙自己的事。母亲总埋怨它抢了芥菜、空心菜的养分和阳光,可到底也没舍得下手拔,就这么任由它在菜地里长着。日子一天天过,菜园里的菜收了一茬又一茬,我差不多都快忘了当初那份惊奇——直到又一个月圆的夜晚。
那天我晚饭后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菜地,银色月光像柔纱铺满菜园,熟悉的场景忽然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我一下子愣在原地,那棵当初只有筷子高、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断的小树苗,居然长得比我还高了!
我往前凑两步伸手比了比,树梢已经高出我大半个头,浅棕色的树皮长出了细细的纹路,满树叶子舒展着,风一吹沙沙作响,浓荫在地上铺了好大一片,哪里还有当初风吹就倒的柔弱模样!我望着它在月光里稳稳立着的身影,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我忽然明白,从来没有凭空冒出来的挺拔,所有能稳稳站在月光下的大树,都是经历风雨和烈日后磨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