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武
一
火龙寨的张叔公在池塘边钓鱼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得很安详。那天傍晚天气晴朗，和风阵阵，池塘倒映着夕阳，水面闪着金色的波光。在这美好的季节里，张叔公就这样永远地睡着了。
村民们说，怪不得村里的百年古榕无缘无故开裂倒了半边。
第三天，要送别了，可是到了送别前一刻，还不见他长孙小张的影子。按村里风俗，这个时候要由长孙来给爷爷伺喂一口饭，没有喂，老大就不敢钉钉子。小张刚去北方一所985大学读书，虽然远，但是交通发达，他第二天就回到了，昨晚他并没有在祠堂守夜，这会儿他会去哪呢？他的手机打不通，问人没人知道。眼看就快12点了，村里老大批评道：“这大长孙，读了大学还这么不懂规矩！”
老大派人去他家里找，家里距离祖祠只有几百米，也没有。小张的奶奶说：“一整夜都没有回来，要不你们去池塘边看看。”
这个时候他去池塘边干嘛？
小张奶奶猜得没错，小张确实在池塘边，支起了一顶帐篷，看来是在那过了一夜。
这个时候小张在呆呆地看着池塘。
从幼儿园开始，只要有时间，他就跟爷爷在野外度过。小张在野外总是跑呀跳啊，像一匹小马驹。看到大黑蚂蚁，去抓，手被蚂蚁蜇了一针，比打预防针还疼；看到臭蝽，也去摸，脸上被臭蝽撒了一泡黄尿，麻辣麻辣的。小张这才知道昆虫并不总是友好的，然而小张依然喜欢在野外到处跑。回到家，爷爷少不了被奶奶唠叨一顿。
大了一些，每隔几天，爷爷带他到池塘边钓鱼。池塘在夕阳下波光粼粼，似乎镀上了一层黄金。红鲤鱼有时会浮到水面，在夕阳下格外美。小张特别喜欢跟爷爷来池塘边钓鱼，但是钓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蚊子多，蚊子一来，小张就叫了起来：“爷爷，蚊子咬我。”
爷爷答道：“不要出声，用手轻轻赶走就好。”
过一会儿，小张又叫道：“爷爷，蚊子又来咬我。”
爷爷答道：“小声点，不要把鱼吓跑。”
好不容易钓到了几条鱼，要回去了，小张说：“钓走了小鱼，那鱼妈妈岂不哭泣？”
爷爷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说：“那就留下一条，其他的都放回鱼塘。”
小张说：“钓走一条，鱼妈妈也会哭泣啊。”
爷爷说：“可是你奶奶要补营养。”
小张有点为难，说：“那就带一条回去给奶奶吃吧，下次多带好吃的给鱼儿补偿。”
于是，爷孙俩用一根长长的钓鱼竿挂着一条小鱼，钓鱼竿很软，小鱼挂着，摇啊摇的，孙子在前，爷爷在后，各自拄着一根拐杖，只听爷爷喊道：
“前面的兄弟你脚莫闪呐——”
小张回道：“后面的伙计往前赶啊——”
爷爷又回道：“年纪大了我走不动呐——”
小张回道：“以后的活路我来担啊——”
“嗨哟——”
“嗨哟——”
看着这爷孙俩夸张的表演，村里人看了笑得喷饭。
其实爷爷根本不把这些小鱼放在眼里，他是在钓那条看不见的大鱼。回到家，奶奶看到小张手脚被蚊子叮了很多疙瘩，很心疼，把爷爷骂了一顿，然后给孙子涂药水。
过几天，爷孙俩又在奶奶的唠叨声里钓鱼去了。爷爷叫小张穿长衣服，要盯着浮标，不要管蚊子。原来小张坐不到十分钟，慢慢地，他越来越专注，能够静坐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回，小张问爷爷，小鱼是怎么长大的，也没见你喂饲料。爷爷说：“小鱼跟在大鱼后面游啊游啊——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小张听得一脸困惑。
爷爷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会背很多古诗文，还写得一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过年总是有人来找他写对联。小张总是按照爷爷的要求早上背诗词，然后临摹几幅褚遂良的小楷，这需要极大的耐心。慢慢地，小张能够练到奶奶叫他才知道吃饭。几年下来，爷爷不知不觉钓到了几条大鱼，可是小张并没有看到大鱼。
小张的父亲小的时候，爷爷也想钓几条大鱼给他，可是没有钓到。那个时候改革开放才不久，新鲜事物不断出现，孩子们在教室上自习课，外面传来吆喝声：“雪条——雪糕——”班里的孩子王“猴哥”听了喊道：“买雪糕去喽——”然后带着一群同学一哄而出。没多久，有一小部分孩子去卖雪糕了，小张父亲也心痒痒的，他静不下心来。老师也有不少辞职的，结果学校请了很多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上完课，就挑起水桶浇菜去了，不在学校过多停留。父亲书没读好，高中没读完就到城里做建筑工，工资比爷爷还高，回到家里，面有得色，跟爷爷说：“爸，跟我去打工好了，我的工资比你还要高。”爷爷嗤之以鼻，说道：“几只小虾小米就把你高兴的。”
小张的奶奶对儿子说：“教书工资是不高，可也从来没有让你饿过一顿饭，而且还能培养人才，是高尚的职业，你不回去读书，将来一定会后悔的。”等到小张上高中后，父亲的工资比不上爷爷的退休金了，而且不一定天天有活干，又没有五险一金，打了三十年工，父亲终于觉得累了，也后悔了。他觉得父亲是有见识的人，终于佩服起父亲来了，平时总交代儿子要听爷爷的。
爷爷本来有机会进城教书的，他也心动过，可是他家里还有田要种，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走了，山区就更缺老师了。有一回，奶奶去学校找爷爷，爷爷正在上课，奶奶说，上完课早点回来割水稻。爷爷还没有回答，“猴哥”说：“帮老师割水稻去，冲啊——”于是全班同学一哄而出。爷爷拦不住。同学们一下午就把水稻全部割完，一个个弄得像泥猴。事后爷爷被几个家长投诉到教育局，爷爷又委屈又感动。这件事后，爷爷再没有想过离开小山村。
奶奶常说爷爷教好了别人家的孩子，没教好自家的儿子。爷爷为此很自责。
爷爷还教小张垒窑烧窑，窑里放些番薯，这是小张最喜欢的了。小张吃了烤熟的番薯，弄得嘴巴黑黑的。回去，爷爷又挨了奶奶一顿骂。
爷爷还兼过自然课，因为山区学校缺少专业老师。爷爷总是在野外采集各种植物到课堂讲给学生听，有时还带学生到野外采集植物制作标本，学生很喜欢。爷爷还教小张认识了很多种昆虫和蘑菇，这让小张学到了很多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小张上学以后，每节课都静静地坐着，两只大黑眼睛眨呀眨地。老师跟爷爷说：“你孙子文化课像活佛，体育课像泼猴。有些同学反过来。”
七年级的时候，小张去县城读书。小张在乡下被晒得黑乎乎的，城里的孩子都说他是乡巴佬。不久，小张参加全市书法比赛获大奖，小张领到奖状回家后，飞一般地往池塘方向跑去，然后大叫：“爷爷，爷爷，我又获奖了。”爷爷淡淡地说：“一条小鱼就把你给高兴的。”
不久，学校组织一次春游，小张抓到一只黄蜂财（方言，是一种无刺蜜蜂，很像马蜂），就往嘴里送，要吸里面的蜜，女同学看到后惊讶得目瞪口呆。有一个城里的男同学逞英雄，抓了一只马蜂也往嘴里送，小张说：“危险！”话音刚落，同学嘴巴被蜇了一下，不一会儿，肿得像猪嘴巴。
回去的路上，小张采了一大袋灰白色野蘑菇，同学们都说他缺少审美力，他们采了很多彩色蘑菇。老师说，为防中毒，全部丢掉。这时，一个采野蘑菇的人走来，跟小张说，你那袋蘑菇能不能卖给我。同学们听了纷纷说，买我的，买我的。采菇人指着小张的蘑菇说：“这袋是鸡肉菇（即鸡枞），你们的都是毒蘑菇。”小张说，不用钱，送给你好了。同学们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同学们问他哪里学到这么多知识，小张说，在池塘边。同学们听了哄堂大笑。经过几次活动，同学们很佩服小张，于是选他做学习委员……
二
今天的池塘在正午的太阳下，闪着银色波光，浅滩还有成群的白鹭，老蟹夹开着成片的白花。远处，莲花山南麓，莽莽苍苍，延伸到天边。可是，对这些美景，小张却浑然不觉。
当老大派的人来到池塘边，发现小张面向池塘发呆。旁边还有一个未开的窑。来人看后，伸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几下，小张也没有反应，他还在回想往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前天他还跟爷爷通电话呢，爷爷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回响在他的耳边……直到来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张才反应过来。来人连连叹息道：“你爷爷白疼你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烧窑，现在只等你了，赶快走吧，否则来不及了。”
小张听后，马上开窑，挖出煨着的番薯往祠堂跑。
这时候，爷爷静静地卧在里面，奶奶在旁边，平静地对爷爷说：“你讲话不是最算数的吗？你不是说国庆后咱们再去旅游一次的吗，怎么这次说话不算数了？从来出门都会跟我说一声，这次出远门怎么反倒不跟我说一声，你一个人出门太孤独，这样不好，不用太久，我会去陪你的……”
家人和亲友听了都控制不住情绪。爷爷教过的学生来了很多，队伍排得很长很长，最引人注目的是村里的那个“猴哥”，他办了一个好大的厂，今天也来了。他小时候上课像泼猴，爷爷用了两年才改变了他，此刻也在旁边默默地抹眼泪。
小张来到祠堂，静静地看着爷爷，竟然没有哭，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煮熟的饭就放在旁边，小张不要，他要用煨的番薯代替米饭。村里的老大不肯，说：“几百年的规矩怎么可以说改就改！”
小张说：“爷爷最爱吃煨的番薯，我最后一次煨番薯给他吃，他会同意的。”
僵持不下，旁边另一个老大生气了，对小张说道：“想跟老大顶牛？你吃多几十年盐再说吧。”
小张的奶奶出来解围，跟老大说道：“他们爷孙俩感情好，就随他吧。”
老大说：“这样会把孩子宠坏的。”
话虽这么说，到底犟不过小张。老大气得差点走人。
小张掰下一小块番薯，放在爷爷的嘴里，说了一句一代代长孙说过的话：“爷——爷——，你养我大，我养你老。”
老大终于可以钉钉子了，他拿起象征性的钉子，放在纸板盖上，一边象征性地锤，一边念道：“一钉添丁又进财，二钉福禄自天来……”
午后，小张的爷爷被灵车送走了。
傍晚做灯要过奈何桥，做法事的和尚问：“长孙在哪？”
大家面面相觑，原来长孙又不知道哪去了。小张的奶奶说：“怕是又跑到池塘边去了。”家人派人去找，果然在池塘边发呆，旁边还放着爷爷的钓鱼竿，帐篷还支在那里，看样子要在那里再过一夜。任来人怎么说，小张就是不回去。
第四天，小张还是没有回来。小张的父亲去找，只见池塘边，秧鸡咕咕，芦苇摇曳，哪还有小张的影子。
事后，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大长孙就是一匹倔驴，还有的说他被爷爷奶奶宠坏了。老大骂得最狠，他说：“什么九八五，分明就是二百五！”
三
过了一周年，很多亲朋好友都忘记这个日子了。小张却回来了，悄悄地，独自一人，整整一天，在池塘边垂泪。那天天气阴沉，愁云惨淡，红鲤鱼没有浮到水面，白鹭也没有出来，他们都不忍心看小张流泪的样子。傍晚，小张打车悄悄地离开了。
村里人都说：小张怕是读书读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