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半生辛劳,渡我走过绝境;我以余生细心,护她晚年安稳。
那一年,我开始走不稳。母亲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县医院一纸诊断不治之症。她只日日天未亮便起身,下田、上山,到一公里开外的山脚挑井水。她总以为我只是身子虚,多吃饭,便能慢慢养好。后来我坐上轮椅,再往后,彻底躺倒了。她一直在家里。
三十余年。她守着老灶铁锅焖客家腌菜,慢熬粥。灶膛柴火不能断,那些柴火,是她徒步十五公里进山砍回来的,每一根都磨痛过她的骨头。她把青丝熬成白发,把从容熬成绵长牵挂。她的腰,便是这样一寸一寸,慢慢弯下去。
前些天母亲去复查。四年前植入的颈动脉支架尚且通畅,一年前的腿动脉支架也无恙。报告单上新添几行文字:双侧胫前动脉重度狭窄,血脂偏高,心脏瓣膜老化伴中度返流。七十五岁了。她身上的血管,一条条淤塞,如同她早年在山野田埂踩出的水沟,经年失修,水流日渐细弱、迟缓。
我盯着那几行文字,久久移不开目光。
我躺在这张床上,每日睁眼第一件事,查验双眼是否安稳,确认眼动仪能否正常运作。窗外是一座座白墙,晨雾漫过小山竹丛,远处田埂隐约传来鸡鸭啼鸣。光标亮起,我才敢松一口气——身体的通道没有关闭,今日尚能书写,尚能挣一份人间烟火,撑住自己余下的岁月。
乡里人家素来偏爱重盐,腌咸菜、萝卜干常年摆上饭桌。我再三劝她少食。停掉长期饮用的羊奶,严控蛋黄与油脂,坚持少油少盐的清淡饮食。旁人或许觉得我太过较真,我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操劳半生的母亲,晚年坠入我熬了半生的苦海。
我常常心生惶恐。惧怕岁月无情,惧怕血管日复一日磨损,惧怕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夺走她如今尚能缓步踱到村口圩场闲谈的安稳。这份恐惧并非矫情,是尝尽苦难的人,本能的珍惜。
今早,她照旧出门散步。步履缓慢,右腿先微微僵滞,停顿片刻,再迈出左腿。我躺在床上,静静聆听门口掠过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那声响还在,心便稍稍安定。
那些年她如何苦苦支撑,我从未开口询问,她也从不诉说。现在依然每日慢慢走,走上四十分钟,买些许菜蔬,回来煮给我吃。偶尔在房门前驻足,静听我的呼吸,确认我尚且安好。而后脚步声再起,缓缓走向大门。
如今她年岁已高,腿脚时常酸痛,总说快步走不动。我叮嘱饭菜清淡些,利于养护血管。她念叨淡而无味,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一下,却依旧默默吃下。只是散步归来,嘴角常沾着一点油星,或是厅里茶几落了几粒糕饼的碎屑。那点小小的、倔强的偷吃,像她年轻时偷偷把好菜拨进我碗里一样,不过是换了个方向——如今,她是想替我省一份担忧,也是想替自己那颗被寡淡日子磨得发苦的舌头,争一口甜。
当年她没有舍弃我,如今我亦不会放下她。
我们母子二人,都是在尘世苦苦煎熬之人。她以半生辛劳,渡我走过绝境;我以余生细心,护她晚年安稳。锅里粥汤清润,香气淡淡。碗底沉着凌晨山路的汗水,山脚挑回的井水,十五公里山林砍来的柴薪。如同米粒,静静伏在岁月的碗底。
(钟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