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飞

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流经每个人，甚至每一处地方，而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度过时间。

大黄狗在院子里叫了起来，门外却不见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一辆崭新的 SUV 车稳稳地停在门前。打开车门下来的人，是许久未归家的大舅。他从后备箱里取出几大包的水果、礼品和衣物走进了院子。

父亲赶紧迎了上去：“好久都没见你过来，怎么今天有空？这辆车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到了门口。咦，车牌怎么是绿色的？”大舅一边进屋一边跟父亲解释起来。原来这是一辆新能源车——不用烧汽油、环保节能，上坡又有力，正适合大舅回老家的山路。父亲这才恍然大悟。

大舅一边喝着父亲递过来的茶，一边满面春风地说：“刚才在路上，我远远就看见你们家楼顶有一片蓝色的东西，那是什么？”父亲说：“走，我带你上去瞧瞧。”

父亲带着大舅登上楼顶，指着上面的安装屋说：“这是太阳能光伏发电板，它发的电家里根本就用不完，多出来的电还可以卖给南方电网，赚不少钱呢。”父亲补充说，因为家里安装了这些光伏发电板，政府还补贴了三万元。这些家乡的新变化，听得大舅一愣一愣的。

“今天中午吃鱼，我刚钓上来的。”父亲指着桶里的鱼说。

大舅撇了撇嘴说：“你村边的那臭水沟还有鱼可钓？”

“你说的那是老皇历了。现在这条河清澈见底，不光能钓鱼，还可以游泳呢。这几年你在深圳打工好久没回来，农村的变化可大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政府可没少花力气。”父亲自豪地说。

接着，父亲又带着大舅在村里转了一圈。大舅在父亲的娓娓道来中感受到了接连不断的惊喜，连连感叹。

说着聊着，父亲钓的鱼烹成的鲜美全鱼宴就开餐了。父亲爱吃鱼，全家都知道。但他却独爱吃鱼头。以前家里比较穷，逢年过节才有鱼吃。每次鱼端上来后，他都等家人先吃鱼腩等最肥美的部分，再将鱼头夹到自己碗里。每次他专心致志地吃着鱼头时，还不忘提醒大家小心鱼刺。他还会慢条斯理地将鱼骨吐出来放在碟子里，待他吃完整个鱼头时，碟子里的鱼骨头也活脱脱像一个完整的鱼头。

大舅还清晰地记得，有一年，家里的年夜饭是在外面的自助餐馆吃的。那晚，全家其乐融融地围坐在火锅旁，我五岁的儿子端着一碟鱼头放在爷爷的桌前，说：“这是爷爷最爱吃的！”一旁的奶奶悄悄地对小孙子说：“今天咱们吃自助餐，爷爷也不用吃鱼头了。”儿子眨着迷惑的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爷爷。爷爷一边笑着，一边将蘸着酱汁的肥美的鱼腩塞进嘴里。原来爷爷不是真的独爱吃鱼头。

后来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了，父亲已经不用自己吃鱼头而把鱼肉留给我们了，但父亲却生病了。生病的父亲几乎忘了一切，忘却了回家的路、忘却了我们，却唯独记得，他最“喜欢”吃的鱼头。后来我们举行了一场全家聚餐，那次的全家聚餐当然也少不了鱼。我为父亲点了一盘剁椒鱼头，鱼头端上转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它转送到父亲的面前。父亲也很自然地将鱼头夹到自己的碗里。大家一齐说着“年年有余”，继续转动转盘，一来二去，一盘鱼就吃光了。

“好吃。”父亲喃喃地说。大家也不约而同地说好吃。我顿感迷惑，赶紧也扒了两口米饭——原来剁椒拌饭也如此美味。那天，正是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后的第一个父亲节，在他遥远的记忆中，鱼头都是那么美味的。而对我们来说，原来剁椒拌饭也同样如此美味。

许多年后的今夜，同样是一顿吃鱼的晚宴，大舅一边回忆着那次年夜饭的情景，一边看着眼前依旧在专心致志吃鱼头、拼鱼骨的老父亲，再看看老家生活的日新月异，不禁感慨：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流经每个人，甚至每一处地方，而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度过时间。

窗外，村道边太阳能板下的路灯顺着整洁的柏油马路，照到村委会门口的宣传栏上，“新时代”三个红色大字在柔和的白光中缓缓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