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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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8月2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一枚军功章里的 战火青春

●张裕昌

我们的青春,是坐着军列南下,是黑夜里攥紧方向盘,是战友手心攥着的四颗螺杆,是雨夜里挤在猫耳洞里的相互打气。

窗外,梅江水静静流淌。人到暮年总爱翻旧物——抽屉底层那枚磨去棱角的三等功章,还有一张边角卷翘的全班合影,总在某个晒着太阳的午后,把我的思绪拉回1979年的中越边境的群山里。

我1975年参军,分到部队学开车,后来当上了迫击炮连的司机班长。那几年军营日子简单,白天练驾驶、修车辆,夜里站岗备勤,只想着把技术练扎实,哪天国家需要,能顶得上去。1979年初,边境局势紧了,部队转入一级战备,整整一个月全员守在营区,检修车辆、清点物资,连睡觉都和衣躺着。

誓师大会那天,军旗在风里猎猎响,大伙站得笔直,没人说话,可眼神都亮着。没过多久,我们登上南下的军列,一路往广西开。千里行军,最难忘的不是奔波的累,是战友间那份不说出口的惦记。

军列停在湖南冷水滩站,只有一小时休整吃饭的时间,连日赶路大家都乏了,纷纷下车活动。可班里的黎姓战友却没往食堂去,他攥着个螺杆样品,独自出了站。前一天我们的战车出了故障,缺几颗固定螺杆,按计划到站后这车怕是要报废。发车的哨声响了,大伙都上了车,唯独不见他回来。车厢里静悄悄的,都扒着车窗往站口望。就在列车缓缓启动的刹那,看见他从街口往这边狂奔,跑到车边时满头是汗,手掌心里紧紧攥着四颗螺杆,指甲缝里全是灰。那天我没说话,可鼻子一阵发酸。就为了一台车、一个集体,他饿着肚子在陌生县城跑了整整一小时。军营里的兄弟情,从来不是嘴上说的,是你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他拼尽全力也不拖你后腿。

到了广西宁明驻地,战前整训抓得紧,配发实弹、学越语喊话、练战地避险,每个人都收拾好了随身小件物品,做好了上前线的准备。2月17日凌晨,战斗打响了。我们跨境开进,连着五天五夜没合眼。

越北的山路难走,坑坑洼洼全是弹坑,夜里行军不能开灯,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不知道路边有没有地雷、有没有伏兵。我开着头车走在最前面,方向盘攥得手心出汗,每往前挪一公里,都提着一口气。中途有战友熬不住了,换了新手司机上来,车开得晃晃悠悠,眼看就要往路边滑,我赶紧接过来稳住方向,一点点把车带回正轨。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身后几十台车、上百个弟兄,我得把他们平平安安带过去,也能平平安安带回来。

最险的一次是在奔赴高平的夜里。四周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我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一脚踩死了刹车。下车摸黑往前走了几步,浑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前面的桥早被炸断了,黑黢黢的深沟就在车头几米外。那天车上坐着20多名指挥排的官兵,还有作战仪器和炮弹,但凡晚踩刹车一秒,后果不堪设想。回到车上,半天没说出话,不是觉得自己机灵,是后怕。

到了高平战区,我们挖了猫耳洞驻扎。那天夜里下大暴雨,洞里很快积了水,又冷又潮,有战友熬不住想出去找地方避雨,我拦住了,外面是敌军炮击的重点区域,桥下遍地地雷,黑灯瞎火往外跑,才是真的危险。我跟大伙坐着聊天,讲家里的事,讲回去要吃什么,就这么在泥水里熬了一整夜。

战地的日子,生死常常就在一瞬间。有一次途经高平大桥附近,忽然一声巨响,地雷炸了,硝烟里,十几个战友倒了下去。我看见团政治处肖干事躺在地上,伤得很重,赶紧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副急救包给他包扎止血,然后沿着崎岖山路走了500多米,把他送到了救护车上。看着救护车开走,我心里只默念:可一定要活下来啊!

还有一次夜间运送物资,车队遭遇伏击,队尾的车中了弹,有战友负了伤。我们顶着炮火往前冲,最终准时准点把人和物资送到了阵地。那一战,二营的副营长牺牲了,那么年轻的一个人,永远留在了边疆的土地上。那时候才真切地懂得,和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把生命留在了远方。

1979年3月16日,我们完成任务回国。后来我们司机班立了集体三等功,我个人也立了三等功。可这枚章我很少拿出来说,功劳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全班弟兄熬出来的,是那些没能一起回来的战友,用命换回来的。

47年过去了,军装早就脱了,可我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如今每天沿着梅江走一走,看街上人来人往,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菜市场里热热闹闹,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祖国边陲,我感到无上光荣。青春有很多种过法,我们的青春,是坐着军列南下,是黑夜里攥紧方向盘,是战友手心攥着的四颗螺杆,是雨夜里挤在猫耳洞里的相互打气。

我这一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只是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和千千万万普通士兵一起,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岁月静好的日子里,偶尔想起那些并肩的人、走过的路,只觉滚烫如初,不负韶华,亦不负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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