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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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客家
2026年8月2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大埔百侯镇:
耕读传家的余韵

●陈丹玉

走进百侯镇,便走进了一本翻开的老书。那些古建筑静默地立在街巷两旁,砖墙黛瓦间渗着岁月的暗香。这里的房子不声张,没有飞檐翘角的张扬,却自有一种端然的气度——门楣上的匾额、柱础上的雕花、天井里的青苔,都在悄悄说着什么。等我走进南麓公祠,也就是“百侯翰林文化展览馆”时,那话语才渐渐清晰起来。

祠堂里光线幽微,几缕阳光从天井斜着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墙上挂着一幅幅简介、一张张书画,我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读,仿佛闻到一种香气,那是书卷的墨香与田间的稻香交织在一起,似兰,如麝,直透到心灵深处去。

我这才知道,这个方圆不足百平方公里的小镇,在明清两朝竟出了五位翰林、二十三位进士、一百三十四位举人。百侯,百侯,这名字的确不虚。“一腹三翰林,同榜三进士,同堂四魁,同堂七魁”的佳话,至今还在客都流传。而杨士薰家族,又是这佳话里最亮的一笔。

明代嘉靖年间,杨氏八世祖便修建书斋作为学堂,延请名师教育子孙,立下“勤读精思,书香不断”的家训。那书斋如今怕是早已不在了,但那份心思却像种子,一代代生根发芽。杨士薰为了儿子杨之徐进京赶考,铁锅当了,田产典了,但凡能换钱的都换了。这让我想起古书上说的“孟母三迁”,天下的父母心,皆是一样的。杨之徐不负父望,高中进士。更难得的是,他与大夫人所生四子,两人中举两人中进士;与二夫人饶氏所生三子,竟全考中进士、翰林。“一腹三翰林”说的就是饶氏。这位母亲该是怎样的欣慰,又是怎样的寂寞呢?三个儿子都在京中为官,她独守老宅,或许就坐在我站立的天井边,看阳光一寸寸移过青砖,心里既骄傲又空落落的吧。

再看那三位翰林的儿子中,又出了八位举人。墙上的光荣榜一直延伸到现代,杨家最年轻的后代,二十七岁已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博士生。血脉里的书香,是隔了几百年也断不了的。

南麓公祠的墙壁上,还保留着杨之徐金榜题名的文章。“大贤言性之故以明智,可不劳于所求矣。夫智具于性,而性之故则利焉而已……”这讲思想道德重要性的句子,今人读来或许觉得迂阔,可细想之下,一个人若没有根底的修养,再多的才华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杨之徐为官时以才学治国安民,被贬回乡后仍致力于修书立说,文章的筋骨里透着的正是这种“性之故”的执着。

杨之徐的儿子杨缵绪官至按察使,被誉为“再世包公”,秉承的正是父亲的风范。我读他的《双柳赋》:“当其微云乍敛,皓月初升,凉颷渐起,银汉愈澄。透疏林而金波彩漾,垂碧影而玉露光莹……”如月下散步,清风拂面,凉露沾衣,清逸里藏着温润。父子二人的文章都如行云流水,真正做到了“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

常听人说,做个好父亲是男人一生的事业。这事业里最要紧的,一是成为孩子的榜样,二是陪他们长大,帮他们长成一个身心健康、人格健全的人。杨家世世代代的父亲们,大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有了这满门的荣耀,有了这耕读传家的余韵。这个家族,无论放在大埔这片土地,还是放在整个中国,都如高山巍峨,大树葳蕤。

走出通议大夫第——杨缵绪的故居,步入鹅卵石铺就的小巷。那些曲曲折折、呈“人”字形的巷道,在明净的天地间延伸。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洒在沧桑的屋檐上,打在滑亮的鹅卵石上,光斑跳跃着,恰似诗的平仄。一脚一脚踩过去,能感到石头的滑润,那是几百年脚步打磨出来的温度。我想,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那些荣归故里的进士,也曾这样走过吧。鞋底与卵石相击的声音,在时光里回荡了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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