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锦坤
影院的灯光缓缓亮起,温热的泪痕还凝在眼角。《给阿嬷的情书》落幕,那些跨越山海的牵挂、藏在寻常烟火里的深情,久久萦绕在心底,不曾散去。走出放映大厅,恰好遇见前来观影的文友明哥,他见我神色泛红、眼眶湿润,笑着打趣:“有影冇,看电影也流泪?”
我抬手轻拭脸颊,缓缓答道:“你有所不知,这部《给阿嬷的情书》,荧幕里辗转南洋、心系故土的阿嬷,讲的便是我的祖母。睹片思人,往事一幕幕撞进心里,我又如何能忍住泪水。”
我的祖母徐珍珠,黎峰村人。三十多岁那年,告别家乡故土,乘着一叶小船,在滔天风浪里颠簸辗转,漂洋过海,远赴遥远的暹罗,也就是如今的泰国。
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人生地疏、言语不通,其中辛酸难以言说。为了立足糊口,祖母从最辛苦的保姆做起,日日辛劳、默默打拼。待稍稍安稳,她便独自在热闹的曼谷唐人街摆起地摊,靠着一双勤劳的手,一分一毫积攒微薄收入。日子清贫艰苦,可她从未忘记隔海相望的唐山故土,从未放下家中的亲人。从做保姆的微薄工钱,到摆地摊的零碎收入,数十年光阴里,她从未间断往家里寄“番批”。
所谓番批,不止是薄薄一张跨境家书,更是漂洋过海的惦念,是游子扎根异乡、反哺故土的赤诚。《给阿嬷的情书》镜头里木生拜托旁人代为书写番批,一笔一画诉说在外的苦楚与思念;另一边家中的淑柔盼来远洋信件,拆开信纸时又忐忑又暖心,每每看到此处,我祖母的影子立刻浮现在眼前,泪水总会控制不住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晕开了记忆里祖母的模样。光影交错间,我仿佛穿越了岁月,回到儿时老屋,再次看见家人接过远洋番批的模样,纸页轻薄,却重逾千斤。
年少的我尚不懂得山河相隔的无奈,只知晓我们家的日子,因为远在泰国的祖母,多了许多光亮与暖意。父亲早早离世,家中兄妹四人,在外婆家的帮扶下全凭母亲一人苦苦拉扯。在物资匮乏、生活拮据的年代,母亲独自撑起整个家,其中艰难,旁人难以体会。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淑柔收到远方寄来的自行车,满心欢喜、珍视不已。这一幕,精准戳中了我的记忆。我清晰记得,祖母也曾给家里寄来一辆自行车。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自行车是妥妥的奢侈品,需要凭票供应,寻常人家根本无缘拥有。每当我把自行车骑到学校去时,同学们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那辆远洋而来的自行车,承载着祖母沉甸甸的疼爱,陪着我们兄妹走过无数乡间小路,也撑起了我们年少时光的底气。
当街头巷尾的邻居还在纷纷热议,世上竟有神奇电器,无需生火做饭,能自动煮好米饭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收到了祖母跨越山海寄来的电饭煲。在家家户户依旧柴火灶台、烟熏火燎的岁月里,这台电饭煲,成了邻里艳羡的稀罕物件,更替祖母,用远在异乡的牵挂,温暖了我们清贫的岁月。
后来,祖母又省吃俭用为家里寄来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在黑白电视尚且稀少的乡村,彩色电视机的到来,轰动了整条街巷。我们格外珍视这份跨越山海的馈赠,我特意叫木工师傅用木包铁条打造了一个电视柜,每次看完电视,便小心翼翼锁好柜门,生怕磕碰损坏、不慎遗失。那时不懂祖母在外的艰辛,只知道远在泰国的阿嬷,总能把最好的东西,悉数寄回故乡的家。
祖母寄回来的番批,除了外汇之外还包括日常用品、衣服、药品等等,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清楚地记得番批地址上写着汤坑水门仔字样,遗憾的是这些番批信封在搬家时丢失……
岁月无声,山海无言。祖母一生漂泊异乡,半生辛劳,把所有温柔与牵挂,都留给了故土、留给了家人。一纸纸番批、一件件物资,跨越万里波涛,撑起了一个家的希望,也藏着最朴素的家国情怀。何为家国?于寻常百姓而言,家国从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游子不忘故土的初心,是风雨岁月里,护佑家人、守望故乡的赤诚。
2006年,九十二岁的祖母安然与世长辞,永远留在了她打拼一生的暹罗。山海相隔,我们未能常伴左右,成了毕生遗憾。
时至今日,祖母当年寄回家的缝纫机保持完好,手表依然走时准确;每当思念翻涌,我便会找出当年在曼谷唐人街购买的泰语CD唱片,轻轻播放熟悉的旋律,随着悠扬乐声响起,回想往日在曼谷唐人街,陪着远渡重洋谋生的祖母生活的一幕幕情景,仿佛祖母从未走远。那个乘风破浪、远赴南洋的女子,那个省吃俭用、心系故土的阿嬷,用平凡的一生告诉我们:纵使远赴天涯,故土永远是心之所向;纵使历经风雨,家国永远是此生归途。
一纸番批渡沧海,半生漂泊念故乡。祖母的烟火一生,藏着最动人的家国深情,这份温情与赤诚,终将跨越岁月,代代相传,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