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全
如今,这支老笛子吹奏的不再是我们少年的激昂,而是友谊和岁月的回眸。
最近从梅城搬家回乡居住,整理打包书籍时,突然“当”的一声脆响,书架上牛皮纸质档案袋里倏地溜出一支旧笛子,实实地砸在地板上。拾起一看,笛身第二孔与第三孔之间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老化泛黄的笛膜已经脱落。我小心翼翼地擦净灰尘,专程去乐器店买来新笛膜与透明胶纸,先将裂痕缠裹密封,再贴上新膜,接着试吹了几下,笛子的音质,虽略显沙哑,却依旧清亮。
吹着吹着,笛管尾部竟“掉”出一个发黄的小纸团。轻轻展开,纸上钢笔字迹清晰入目:“赠给建全同学,星焕1982年9月。”指尖抚过那道裂痕,仿佛触到了一段破碎的年轮,思绪瞬间被拉回40多年前与星焕同学在煤油灯下吹笛同乐的时光。
1982年,我和星焕是村里读高二的同窗,一起上学,一同住校,都有吹笛子的爱好。那时刚恢复高考不久,我们这些山里的农家子弟要想跳出“农门”、脱去“谷壳”(指吃国家粮),只有苦读考上大学,因此学习备考的压力很大。每逢周末回到家里已近黄昏,我赶紧做完每周一卷的“模拟题”,便夜奔星焕家里,与他一起吹奏笛子,相互切磋。我们坐在光线昏暗的煤油灯下,对着简谱,尽情吹奏《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流行歌曲。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展望,通过清脆的笛声,飘荡在寂静的小山村里,缓解了高考前那股压力和焦虑情绪。
1982年7月上旬,我们参加高考后,正是“双夏”(夏收夏种)农忙季节,我们一边帮家里干农活,一边等待着高考成绩。虽然白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到傍晚一收工,我还是迫不及待带着满身汗酸味跑到星焕家练习吹笛。
几周后,高考成绩公布,结果我考得很不理想,分数刚上专科入围线,能否被录取心里无底,寝食难安;星焕同学更是“名落孙山”,茶饭不思。那段日子,家人没有责备,我俩却相互安慰,但还是放不下思想包袱,只好每天躲在房内,借笛子“出气解闷”,乱吹一通,有时吹奏到深夜才回家。
1982年9月初,我“意外”地接到了大专录取通知书,办完迁户手续,准备离开家乡前往广州读书,而星焕也在规划自己的未来,准备去深圳闯荡打工。临别时,星焕把他那支最心爱的笛子赠送给了我:“带上它吧,让它陪伴你奏出美好人生。”还把写有赠言的小纸团“偷偷”塞进笛子管内——但我始终没发现。
就这样,这支笛子被我从小山村带到大学校园。大专三年里,周末我总会拿出笛子练习吹奏,技法比高中时有了长进,多次在校文艺活动中登台演奏。每次寒暑假回乡,皆因星焕长年在深圳打工且安了家,均未能见面叙旧。1985年7月,我大专毕业,被分配到梅城工作,我又把这笛子装进牛皮纸质学生档案袋内,随书籍一起托运回梅城家里。工作后业务繁忙,生活节奏紧张,再无暇吹笛子,笛子便尘封在书堆里,直到这次退休搬家回乡,笛子掉落地面才重现眼前。
细数这40多年,这支笛子随我远行,跟我搬了三次“家”:1982年从老家带去广州读大学,1985年大学毕业带到梅城家里,再到2026年退休从梅城带回乡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它的起点。
今年8月,星焕从深圳携带孙子回乡过暑假。一天晚上,我特意带上这支缠着透明胶纸、贴着新膜的老笛子和小瓶老酒到他家做客。刚进门,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旧物:“都几十年了,笛子还好好的!”“嗯,我一直珍藏着呢!”叙旧间,我们不时交替抚摸笛子,都不禁感叹:一晃就是几十年啊,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是花甲老头了。小酌后,我们在微微醉意中拿起笛子,轮流吹奏歌曲《重逢》,可到底不比当年了,我没吹几下就喘,吹不动了。星焕的手指也不太听使唤,吹跑调了,那滑稽甚至有些狼狈的场面,让我们禁不住相视而笑,笑得眼眶有些湿润……
如今,这支老笛子吹奏的不再是我们少年的激昂,而是友谊和岁月的回眸。它见证了我们慢慢变老,也维系着两颗依然温热的少年心。它最终在我们久别重逢的笑声中,寻到了最完美的新归宿——那个曾经见证我们少年同乐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