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终于集齐了82版《红楼梦》连环画,共十六本。我对着目录,逐一将它们排列整齐,拿起这本翻一翻,捧起那本摸一摸,仿佛见到了阔别半生的故人,心头一阵激动。
年少时,我爱画古装人物,也爱看画有古装人物的连环画。第一次见到《红楼梦》连环画,是在一个玩伴家里。他父亲在省城工作,回乡途中在火车站地摊随手买了一本打发时间,到家就撂在床上,恰好被我瞧见。我拿起来翻了几页,顿时如获至宝,便用父亲刚给我买的一本硬皮日记本,把它换了回来。
带回家细看,古朴的画风、细腻的笔触、气韵生动的人物,还有雅致精巧的大观园,无一不让我着迷。此后更是爱不释手。反复读了好几遍,集齐整套连环画的心愿,便像春笋一般,在心里疯长起来。
那年暑假,我到处捡蝉蜕、拾碎玻璃,好不容易攒够了三块六的全款。可去哪儿买呢?当时乡镇商店根本没有这套书。我只得央求父亲,趁去县城听课的机会帮我打听。
整套画册买回来后,我视若珍宝,特地请父亲做了个小木盒存放。闲暇时,我就临摹上面的画,那些身姿婀娜的红楼女儿,就这样一点点刻进了心里。有同学想借,我实在舍不得,却又怕伤了和气,只好陪着他们一起看,看完立刻收好。经年累月,那套画册不知被我翻了多少遍,许多画面早已印在脑海。
后来外出求学、结婚生子、工作调动、几番搬家,一路奔忙,走到哪儿我都带着它们,却总顾不上细细清点。直到二十多年前在省城安了家,打算把它们正式收入书橱时,才发现竟遗失了五本。望着那一摞残本,就像望见一轮缺角的月亮,心口隐隐作痛——是我疏于保管,才让它们流散在外,实在对不起它们。
有一次得空去逛旧货市场,转了一圈,只寻到一本《宝玉出走》。摊主开价颇高,那时我手头拮据,日子处处要精打细算,纵然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咬牙作罢,与那本书依依惜别。这份遗憾,一搁就是多年,成了心底难解的一个结。
此后岁月奔忙,这桩“集齐全套”的心事,被悄悄压在时光深处,再也无暇顾及。一晃数十载,青丝染霜,我安然退休,日子终于清闲下来,年少时的爱好,也重新被拾了起来。
前些天整理书橱,又看见了那套依然残缺的连环画,尘封多年的执念瞬间被勾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打开孔夫子旧书网,输入所缺的五本画册名称,一点搜索,竟有好几本在售。每一本都带着岁月的痕迹:有的封面脱落,有的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发脆,宛若耄耋老人。价格已是当年的两百多倍,可一看到它们,我心里仍觉亲切。我挑了几本品相稍好的,果断下单。
那五本带着旧时光印记的画册如今终于全部到手。我小心拆封,细细修补,再把它们和原有的十一本一起,郑重摆进一只精致的铁盒里。这一套画册,几经流转,终究得以团聚。
多年心愿一朝得偿,心头如释重负。这套82版《红楼梦》连环画,历经离散,终得重逢。画本里写的是大观园的盛衰无常,现实中映照的,却是这套画册的辗转飘零。相逢与别离,大抵都是如此。它藏着我对少年时光的怀念,也是岁月交给我的,一份迟来的答复。(李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