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楚楠

“嗤鄙”（chī bǐ）一词，由“嗤”与“鄙”两个语素构成，整体含讥笑、鄙视之义，属贬义词。本文拟从二字的本义训释入手，依次梳理该词在南北朝至唐宋时期的文献用例，考察其语义稳定过程及使用语境，以明其源流。

“鄙”与“嗤”字训释

“鄙”本义指都邑之外的郊野地区，由“偏远”引申为“低贱、浅陋”。《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杜预注：“鄙，陋也。”此为“鄙”表“浅陋”义的早期典型用例。

先秦文献中，“鄙”常作贬称。《庄子·应帝王》：“（天根）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成玄英疏：“鄙，陋也。”又《论语·子罕》：“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空空”通“悾悾”，意为诚恳貌，此处以“鄙夫”与“悾悾”对举，强调其质朴而寡识。由此可见，“鄙”字在先秦已具备明确的贬义色彩。

“嗤”本义为“笑”，特指带有轻蔑意味的讥笑。《玉篇·口部》：“嗤，笑也。”较早日用例见于《尹文子·大道上》：“智不能得夸愚，好不能得嗤丑。”意谓智者不能以愚者自夸，美者不能以丑者自嗤，此处“嗤”已有自我嘲弄之义。

“嗤”又与“蚩”通。蚩，本义为愚痴，《说文解字》：“蚩，虫也。”段玉裁注引申为“痴”，亦通“嗤”。《颜氏家训·勉学》所引“嗤诋”，即“蚩诋”之通假，义为嘲骂。至中古时期，“嗤”逐渐取代“蚩”在表“讥笑”义上的使用，成为独立语素。

“嗤鄙”一词的定型

“嗤鄙”连用，义为“讥笑鄙视”，最早见于北朝文献。《颜氏家训·文章第九》：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

此处“蚩鄙”即“嗤鄙”之通假，颜之推以之形容文章拙劣，不仅粗陋不堪，且足以招人讥笑。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注云：“蚩鄙，谓可嗤笑而鄙薄也。”此释最为明晰。

同书《勉学》篇又载：

“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

“嗤诋”较“嗤鄙”多一层“诋毁”之意，语感更重。由“嗤诋”而“嗤鄙”，词义由“嘲骂”转为“讥笑鄙视”，语感稍轻而意味更深，体现出词汇由具体到抽象的语义演变规律。

南北朝及唐宋时期用例

《颜氏家训·文章第九》另载一则轶事，可窥“嗤鄙”一词在南朝士林中的使用语境：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朝菌，须臾之玩，非宏材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逖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席毗以“嗤鄙文学”自居，其语虽讥讽文士，然刘逖以“寒木春华”相对，席毗亦服其辩。可见“嗤鄙”一词在南朝多用于士人之间因文学优劣而生的相互轻蔑，带有浓厚的文人论辩色彩。

入唐以后，“嗤鄙”一词的使用范围由私人书札、文论批评扩展至政治弹劾、人物评价等更为正式的文体。宋代苏轼《论周种擅议配享自劾札子》之二云：

“将作监丞李士京者，邪佞小人，众所嗤鄙。”

此处“嗤鄙”用于弹劾官员品格，词义已由“讥笑鄙视”泛化为一般性的“鄙弃”，情感色彩更为严肃。明初方孝孺《与黄希范书》亦承此用法：

“仆自视资甚陋、业甚浅，无趋走唯诺之才，有朴讷鲁钝之累，希世应时之人，见而不嗤鄙之者鲜矣。”

方孝孺以自谦之辞出之，将“嗤鄙”用于自我贬抑，可见该词在明代已深入士人日常修辞之中，成为表达自卑或自嘲的常见词汇。

“嗤”字相关衍生词语

由“嗤”与“鄙”各自组合，尚可派生出若干相关词语，兹略举数例：

嗤笑：讥笑。《隋书·循吏传·梁彦光》：“复为相州刺史。豪猾者闻彦光自请而来，莫不嗤笑。”柳青《创业史》第一部第十九章：“改霞不是那号闺女：当朋友得志的时候，羡慕讨好；当朋友失意的时候，讽刺嗤笑。”古今用例皆取“讥笑”义，词义稳定。

嗤之以鼻：用鼻子吭气，表示轻视。此成语形成较晚，但语义与“嗤鄙”一脉相承，为现代汉语中最为通用的表达形式。

嗤玩：嘲笑戏弄。《北齐书·魏收传》：“耶输者，故尚书令陈留公继伯之子也。愚痴有名，好自入市肆，高价买物，商贾共所嗤玩。”此处“嗤玩”兼有嘲笑与戏弄之义，语感较“嗤鄙”轻佻。

“嗤”通“蚩”的旁证

“嗤”通“蚩”，不仅见于《颜氏家训》，亦见于唐人政论。柳宗元《断刑论下》云：

“且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耳，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

此处“蚩蚩”，《说文解字》释为“敦厚貌”，然柳宗元取其“愚昧”义，意为古人言天，乃以使愚昧无知者有所敬畏，非为智者设。此处“蚩”通“嗤”，然非表“讥笑”，而表“愚痴”，属于“嗤—蚩”通假关系中词义的横向延伸，与“嗤鄙”之“嗤”同源而异流，需加辨析，以免读者混淆。

结语

综观“嗤鄙”一词的演变历程，其语义由“讥笑”与“鄙视”两个独立义项复合而成，至南北朝时期已定型为固定双音词。在《颜氏家训》中，该词主要用于文学批评领域，用以评价文章之优劣；至唐宋时期，使用范围扩展至政治弹劾与人物臧否；明代以后，更进入士人自谦修辞之中。其词义始终围绕“轻蔑”这一核心而微调，未发生本质偏移。

从语用功能看，“嗤鄙”及其衍生词（嗤笑、嗤之以鼻、嗤玩）构成了一个以“轻蔑”为纽带的语义场，反映了汉语中表达负面评价时由具体动作（笑、嗤）向抽象态度（鄙、贱）复合构词的基本规律。该词的存续与演变，亦可视为中古以降士人阶层价值观念变迁的一个微观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