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若行 谢小康/文 陈的明/图

导 读

丙午仲夏某日，笔者一行三人从梅城驱车一个小时，踏足平远县城大柘镇的街巷村落，探寻平远姚氏的几座老屋。在一天的行程里，先后造访了吕志先（姚琬卿）故居诒德楼、姚雨平故居宝善居、姚子青故居燕翼堂、法谦公园、姚氏个臣屋、姚氏进士第、姚德胜旧居资政第等。

数百年来，一群姚氏族人历经元、明、清、民国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岁月积淀，扎根平远、耕读立业、世代繁衍，在这片山水沃土上造就了一座座珍贵的老祖屋，留下了独具特色的客家传统建筑群落。这些老屋中轴对称、围合内敛，三合土夯筑的墙体厚重坚实，杉木梁柱古朴敦实，屋前月池澄澈映照，院落规整雅致，既承袭了闽粤客家民居的营造精髓，也是姚氏族人修身齐家的真实写照，沉淀了平远姚氏族人的家风祖训、名人风骨与家国故事。本文按照平远姚氏十六世起用字派之“臣心常贞靖，卿士若尹良”的排序，择吕志先（姚琬卿）、姚雨平（姚士云）、姚德胜（姚士德）、姚子青（姚若振）四者祖屋以记之。

诒德楼：英杰的摇篮

上午十时许，我们来到第一站——诒德楼。姚氏后人姚斯强先生热情招呼我们，并讲述了不少关于这座楼的人与事。这座清末建成的百年老屋，是资深外交家吕志先（原名姚琬卿，原国家文化部副部长，正部长级）的故居，也是东征军司令部旧址，留存叶剑英元帅战斗的足迹，家国求索的身影与革命行军的足音在此交叠。

诒德楼是纯正的清代客家围屋形制，黛瓦夯墙、石础立柱，纵横巷道规整有序，一砖一瓦都镌刻着百年风雨的痕迹。屋主姚海珊（姚琬卿父亲）是清末民初远近闻名的邑贤，是姚雨平将军幼时的启蒙老师，还与姚德胜侨领交往颇深，是事业上的主仆与合作挚友。据说当年姚海珊帮姚德胜打理的当铺遭劫，姚海珊主动提出全额赔偿，姚德胜婉拒，并劝其用这笔钱建房。姚海珊之所以把这座楼命名为“诒德楼”，是因为“诒”通“贻”，内含遗留、赠给之意。也就是说，姚海珊把这栋楼作为传给子孙的遗产，但要求子孙要像自己那样，以德立志、以德立言、以德立行、以德修身，要无私为公、为国奋斗。

在姚海珊优良家风的熏陶下，他家族的吕志先（姚琬卿）、姚竹英、姚万瑜等多名子弟接续投身革命，世代坚守报国初心，让这座清幽老屋，成为平远红色文脉生根发芽、代代传承的重要源头。吕志先，原名姚琬卿，1936年10月在北平加入中国共产党时，化名为吕志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先后担任驻毛里塔尼亚、驻匈牙利、驻刚果人民共和国以及驻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大使。1981年回国后担任中国对外文化交流委员会副主任和文化部副部长。他回梅州家乡参加各项文化交流活动，在考察五指石时留下题词：“五指美景，人间仙境。”

岁月曾让这座老屋历经沧桑。近年来，经有关部门与姚氏宗亲合力修缮，老屋得以复原清代原貌，留住了原生的院落格局与历史质感。现诒德楼成为了乡村文化驿站，陈列有不少红色史料和家族衍播发展的书籍，让百年红色家风看得见、摸得着，成为乡村振兴路上浸润人心、滋养乡土的文化阵地。

宝善居：革命的地标

在姚氏后人姚良丰先生的带领下，我们走进大柘镇丰光村的宝善居。此屋为民国二年（1913）孙中山直接拨款修建，并由胡汉民题匾。姚雨平一生戎马，却始终守着一份近乎“笨拙”的清廉。1949年广州解放后，经叶剑英提议，姚雨平由香港返穗出任广东省人民委员会参事室主任。人民政府体念这位辛亥革命元勋、北伐老司令的身份，特地为他和家眷备好一套宽敞居室，却被他一句“国家还在建设初期的艰难时候”婉拒，他带着一家老小租了间小屋住下。据其孙女姚明卿日后回忆：祖父直至1974年辞世，始终住在那套租来的房子里，家中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当年孙中山感其廉洁拨专款为他修建宝善居，半个世纪后，这位老人仍以“不住公家宽宅”的方式，把“廉”字再践行了一遍。

宝善居坐北朝南、格局开阔，三千余平方米的院落遵循三堂四横一围龙的经典形制，六厅六十五房的布局主次分明、错落有致。老屋保留着客家传统建筑的沉稳底蕴，夯墙厚重、青瓦飞檐，雕花门窗、精巧梁架尽显匠心；又跳出了传统建筑的繁复制式，带着民国初年简约开明的审美气质，清雅端庄、落落大方。

1918年秋，姚雨平曾在此驻足，与孙中山等革命同仁共商国事，谋划护法大业。如今，这座老屋已是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经修缮完整保留了民国建筑的原生风貌，屋内留存的部分老物件、史料图文，诉说着姚雨平将军矢志革命、厚德报国的一生。“有此巍峨石，不怕地维拆。天地虽晦冥，东南支半壁。”这首当年由其写下的意志如磐石、不惧乱世风波、体现逆境中担当重任的《登南台》诗，至今仍为邑人所传颂。

资政第：侨领的家园

位于大柘镇杞园村高坎下的资政第，是一座光绪二十一年（1895）落成的大宅，是梅州八贤之一、南洋“锡矿大王”姚德胜归乡营建的居所，屋名源于他赈灾济世获光绪敕封“资政大夫”（二品衔）。

整座老屋坐西南向东北，占地三千五百余平方米，标准三堂四横客家围龙屋形制，前拥半月池，后倚山林，格局规整阔大，石材用料尤为考究。门框、天井沿、檐阶全由精工花岗石铺筑，厚重耐蚀；堂内墙面留存百年彩绘，既绘就客家传统祥瑞纹样，又融入南洋异域审美，一砖一画皆是姚德胜跨洋闯荡的阅历缩影，颇有中西交融的建筑气质。中厅挂“赏换花翎”圣旨牌匾，记录他捐银赈灾、广施义仓、兴学修路的善举，无声诉说着一位客家侨领的家国赤诚。

少年清贫的姚德胜自这座村落走出，十九岁只身远赴南洋，从底层矿工步步打拼，终成南洋赫赫有名的“姚百万”；致富之后从未忘本，在马来西亚创办商会、学堂庇护侨民，对国内黄河洪灾、家乡平远大旱皆倾囊相助，回乡兴办纺织实业、铺路建校，鼎力支持辛亥革命，以实业之力兼济海内外。这座资政第，便是他半生闯荡、富而向善的精神归处。

资政第沉淀的是客家人敢闯敢拼、达则兼济天下的客商文脉。如今，老屋内展示有一批老照片，但整体疏于管护，院落杂乱，未能完整展现近代客家华侨开拓四海、回馈家乡的壮阔历程，亟待系统修缮活化，以便让这段独属于平远姚氏的客商荣光被世人熟知。

燕翼堂：忠义的丰碑

如果说诒德楼镌刻厚德传家的初心，宝善居承载革新济世的胸襟，资政第传承回报桑梓的情怀，那么大柘镇大墩背的姚子青故居燕翼堂，便是屹立于平远大地的忠义精神丰碑。这座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后经乾隆年间重修的老屋，距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是四座核心老宅中岁月最悠久、文脉最醇厚的院落，亦是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燕翼堂为简约雅致的小型客家围龙屋，坐西北朝东南，格局基本规整、原生古朴。三百余年风雨洗礼，夯筑墙体和杉木梁架在修缮保护中得以较好保存，屋前月池硕大澄澈，屋后林木葱郁，只可惜围龙部分已不复存在。东侧百年古井清泉不竭，完整留存了清初客家乡村民居的原生风貌。整座老屋没有华丽的雕饰、恢宏的规制，却以质朴厚重的建筑气韵，涵养出姚氏族人忠勇刚毅、心怀大义的铮铮风骨。

姚子青，正是从这座老屋走出、奔赴家国疆场的抗日民族英雄。少年时的他，在祖屋的书香烟火中成长，承袭姚氏忠义祖训，自幼勤学笃行、心有家国，淬就了刚正不阿、以身许国的意志品格。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之际，他毅然投笔从戎、保卫国土，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1937年淞沪会战中，年仅二十八岁的姚子青率将士坚守上海宝山阵地，孤军抗强敌、浴血守孤城，寸土不让、誓死不退，最终全营官兵壮烈殉国。他以一腔热血铸就民族脊梁，用生命诠释了客家人的家国大义，也让这座老屋，成为铭刻英烈忠魂、传承民族气节的精神殿堂。

如今的燕翼堂，经保护性修缮后完整留存历史肌理，屋内陈列的生平史料、烈士遗物、战史图文，生动展现了英烈短暂却璀璨的一生。值得一提的是，祖国和人民始终没有忘记英烈们，在2015年中国人民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仪式上，姚子青养子姚鸿逵先生作为英烈子女入列老兵/英烈花车方队经过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一座老屋，从寻常宗族居所，蜕变为粤东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阵地，让姚氏忠义传家、以身报国的文脉代代相传。

结语：

平远城区的每一座姚氏老屋，都是时光馈赠的文化瑰宝，是姚氏文脉的实物见证，也是平远不可复制的人文财富。但走访途中，我们也心生几分遗憾。上述百年老屋，厚重的人文价值未能完全释放，基于实地走访的所见所感，结合老屋保护与文脉活化需求，笔者建议有三：其一，系统化梳理史料，构建主题化展陈体系；其二，优化展陈形式，丰富呈现载体；其三，联动打造串珠成链的客家老屋文旅路线。

（本文作者，姚若行系梅州市古民居研究会执行会长；谢小康系广东省民协客家民间文化专委会委员；陈的明系梅州市民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