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車

在茶山村，要是被长辈训斥为“没上没下”，那是性质很严重的问题，跟贴有“手脚不干净”标签的人一样不受人待见。而村里的兰姑，则是长辈责骂不肖子孙时常常信手拈来、立马让他（或她）自惭形秽的活样板。

十四岁那年，上初中一年级的阿兰辍学了。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流着泪劝她：“你成绩那么好，不是说一定要考大学的吗？你莫后悔啊。”

“爷爷这么老，你那么多病，兄弟姐妹都还在读书，生产队里的超支越来越多，光靠阿爸的工资怎么能过得下去？”

可是，每每看到别人上学时，阿兰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谁叫自己的命这么苦？”她把眼泪偷偷抹去，日复一日、不知苦累地干活，换来“女儿也能撑起家”的众多赞叹。

阿兰却只赞父亲：“最辛苦的还是我阿爸，一有时间就回家干农活，比我们耕田佬做得还多还苦，有哪个领工资的人能这样？”

几年下来，家里的困顿生活明显改善，还建起了两房一厅的楼房。父亲生清老师乐得合不拢嘴，亲自给楼命名“清兰宅”,并题联“清闾上荫绵世德，兰第下照蔚人文”。

入住新居不到一年，因享受国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生清老师子女的户口全部“农转非”，务农多年的阿兰一夜之间变为等政府安排工作的“城里人”。

“谢天谢地，可以不用一辈子都耕田了，这完全是沾了阿爸的光啊。”阿兰越发感激父亲的恩德。

这天，已在县城某机关上班的父亲一脸庄重地跟阿兰说：“单位给咱家照顾了个就业名额。现在哥姐还在读书，按说应安排给你。只是家里的田山还离不开你，爷爷在乡下也要人照看，所以这次先给妹妹去齿轮厂上班，她有高中文凭也更合适。”

“好。”阿兰没有迟疑就答应了。劳作之余，她开始攻读电大的课程。进城工作是迟早的事，再苦也要把文凭补回来。

转眼三年过去了，何时进城杳无音讯，往常总是乐呵呵的阿兰有些心烦意乱：“我一个人耕田又耕山，还要照顾爷爷，阿爸该不会把我忘了？”

“爸，随便找份工给我做吧，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农村还有个女儿吗？”阿兰涨红了脸，声音哽咽地说。

“家里的稻谷、油茶、果蔬每年的收成帮补家用很大，再坚持一下吧！你和爷爷现在进城，食住、开支各方面都不好安排呢。”父亲用求助般眼神看向女儿，轻声地说，完全没有以上对下的口吻，语气中的歉疚与不安，倒像乞求债主延缓还款期限一样。

“他们都说老实人吃亏，父疼大、母疼小，亏了我中间的。我一个人又苦又累的，什么时候是头啊？”阿兰流着泪满脸委屈地说。

“怎么会呢？一手子女就数你帮我最多，我心里有数呢。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实在是没办法呀。”

看着父亲清瘦的脸上那痛苦无奈的表情，阿兰后悔不已：“爸您别介意，我也就随便说说，听您安排好了……”

一年多后，阿兰终于进城了。不久，成了家。尽管同在一个城里，出嫁那天，父亲泪流不止，满是不舍。他还专门写信给不能当面嘱咐的儿女：“以后不能忘了姐，她一心为着这个家，嫁时连一张国库券都交给我了呢。”

“好人有好报，上下不亏心”。阿兰的小家样样顺心如意，只有房子成了她的心病：“没有属于自己的屋，怎么能算安家了呢？”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父亲的单位集资建房了。

“位置估计很偏僻，价格还不优惠。”父亲犹豫许久，猛一抬头说，“算了，不参加了！”

“机会难得，爸不要就给我吧，偏僻怕什么！”阿兰肯定地说。

以父亲名义交了5万元集资款后，她兴奋又真诚地说：“爸真是我的福星啊，什么好事都要沾您的光。”

谁知建房位置确定在黄金地段时，父亲却反悔了：“这指标我自己用吧，弟弟以后结婚也需要，你另想办法吧。” “爸你这不是欺负我吗？怎么能这样……”阿兰气得几乎哭了，好好的新房梦说没就没了。

好在几年后按揭购房，父女俩相约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相互照应，和美羡人。

这些年，兴起了“加装电梯热”。老父亲尽力张罗的加装方案最终还是夭折了，老年性情大变的他几近崩溃：“作孽啊，这么好的事怎么有人反对呢？你们不会老吗？”他大骂那些不支持的缺德鬼，更怒骂二楼的“不孝女”：“我都80多岁了，你还忍心看到父母每天这么辛苦爬楼梯？！”

“这也能怨我吗？我一定是前世欠了你的债，今世催着翻倍还。那些人反对，我有什么办法？”

“装电梯会影响你的车库出入、房间采光，所以背后不支持，别以为我不知道！”

“要不是因为你们有需要，我还真不同意呢！现在我又没反对，也签名交了钱，我还能怎样？”

“我为这家劳碌一生，自问对上对下从没亏欠谁，现在油尽灯枯了，你们却这样对我，会遭报应的！”

“我出嫁之女就差没把心肝挖给你吃了。要不是念着往日艰苦，有谁受得了你这样闹？我不也是个人吗？我绝不敢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孙……”早已老泪纵横的兰姑边说边夺门而去……

兰姑因神经衰弱、心肌劳损住院了。“一天不见面，爸都会念叨我的”，她不忘托人对衰老健忘的父亲说，“等身体好些了，我会很快回来陪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