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角落里,那几朵金银花蜷缩着,宛如被岁月之手轻轻压皱的纸片,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静谧。每当上班熬夜,喉咙发紧如被丝线勒住一般难受时,我总会小心翼翼地捻起几朵,将它们轻柔地丢进透明的玻璃杯。沸水如灵动的精灵般冲下去,它们便悠悠地舒展身姿,刹那间,满屋都弥漫着清浅的香,那是专属于我的“妈妈牌”清凉。
小满前后,是金银花肆意疯长的时节。老家的院子东墙,爬满了一整架金银花,那是妈妈在我外出工作时精心栽种的。如今,藤条好似健壮的手腕,用绿叶将整面墙遮成一道绿色的屏障。花苞攒足了劲儿往外冒,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绿叶之间,绿的莹白如玉,开了的嫩黄似金。妈妈总是温柔地说,这个时节摘的花苞最为清润,下火效果最佳。
周末回到家,妈妈会搬来一个小巧的竹凳,轻轻放在花架之下。我则搬着一个小马扎,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她身后。母女俩一人手中捏着一个竹篮,指尖在绿影花叶间仔细翻找。妈妈摘金银花十分讲究,她只挑选那些饱鼓鼓还未开放的花苞。她常说,开败了的花,香气就会消散,药效也会减弱。阳光透过叶缝洒下,宛如细碎的金子落在她的鬓角。我清晰地看见,妈妈满头的白发在树阴下闪烁,如同银线般耀眼。“你看这花,”妈妈轻轻捏起一朵递给我,“不跟别的花抢着在春天开放,别的花都赶在春天争奇斗艳,它却安安静静地待在夏天,给人败火润嗓子,多好。”我捏着那朵小小的花苞,它硬挺挺的,带着阳光的温度,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话仿佛说的就是她自己。
妈妈是一位朴实憨厚的农村妇女,从小我就习惯了她在田间劳作的身影。小时候不懂事,总是埋怨她不像别的妈妈那样能天天陪着我扎马辫、做饭。长大后,我才慢慢明白,她就像这架上的金银花那样不张扬,辛苦操劳家务事,把温馨留给家人。前几年春天,疫情反复,医院人手紧缺,我们报名去高速路口测体温。那时天气已经开始炎热,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一站就是六个小时。回到家,我的喉咙哑得说不出话,妈妈倒来一杯金银花水,笑着说:“没事,喝点咱自己家的花就好了。”
摘回来的花苞要放在竹筛子上阴干,不能晒太阳。妈妈说,晒过的花香会变得浓烈,就不好了。她把竹筛挂在廊下通风的地方,每天细心地翻两遍,两三天后,花苞就干好了。她将它们装在洗干净的玻璃罐里,给我装一大罐让我带到学校。“你天天上课讲课,上火了就泡点喝,比外面买的奶茶健康。”每次往我书包里塞罐子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念叨着。
又是一年暑热夏,我又泡了一杯金银花茶,热气带着香气袅袅升腾,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最好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就像这金银花,不浓烈,不张扬,却在每个需要的时刻,递来一口甘润,把整个夏天的清凉,都悄悄装进那罐小小的玻璃罐里。这就是我的“妈妈牌”金银花,是我一辈子都喝不够的甜蜜。(钟利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