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父亲弯腰从水田里捞起一把歪斜的秧苗时,对我说的那句话:“看准了再出手,心一乱,手就跟着乱。”那年我七岁,第一次跟着他下田丢秧。我笨手笨脚,不是丢得太近挤成一团,就是扔得太远,像一叶叶迷路的孤舟。父亲从不骂我,只是不厌其烦地示范。他粗糙的手指捏着秧苗,眼神专注,手臂一扬,秧苗便稳稳地立在泥水中,笔直如尺。也就是从那时起,“专心”二字,像一颗种子,被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连同汗水一起,埋进了我童年的泥土里。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教给我的远不止专心。他用自己的脊背撑起一个家,也把吃苦耐劳、节俭自持、永不言弃的活法,一锹一镐地砌进了我的骨子里。
以前家里穷,父亲为了养家糊口,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最后为了拉扯我们四个孩子,他选择留在村里做豆腐卖。“天下三样苦,撑船打铁卖豆腐”,这句老话,我是听着豆腐坊里的机器声懂得的。那些深夜,是我记忆里最滚烫的画面。父亲先把泡得鼓胀的黄豆倒进机器,乳白的浆汁和细碎的豆渣分离而出。大铁锅下的鲁萁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着lu锅底,映得父亲黝黑的脸庞忽明忽暗。豆浆煮沸后,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醇厚的甜香。他耐心地等着温度降下来,用长勺缓缓搅入卤水,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转眼间,一锅流动的豆浆就点成了颤巍巍的豆腐花。最后,他用力搬起几个大石头压在木制的模具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下来,打湿了脚下的泥地。做完这些,往往已是深夜一两点。
我曾问他,做豆腐那么累,为什么还要坚持?他抹了把汗,笑着说:“劳累点不怕,就怕什么都不干。这年头,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心里踏实!”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年少的心上。
父亲还是一个极其节俭的人。我八岁才上学,开学前他带我去“赴圩”,那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给我买了书包和学习用品,又看见我脚上的拖鞋前面已经张开了“嘴”,便毫不犹豫地给我买了一双新的。然后,他就牵着我往家走。
路过一个卖盐味粄的摊位,那股咸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放慢了脚步,眼睛黏在上面,喉咙里像有一只小手在挠。两毛钱一个,我怯怯地抬头看父亲,他没有买,只是平静地说:“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多。吃的东西,可以不买的就不买,要养成节俭的习惯。”当时我心里有一点委屈,但那点委屈很快就散了。因为我看见父亲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子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用粗线缝了好几道,像一条条蜈蚣趴在鞋面上。那句话,连同那双缝了又缝的鞋,让我记了很多年。
我读初一时,同村好几个大姐姐初三毕业就进厂打工了。我问父亲,我和姐姐是不是也要走这条路。父亲说:“那要看你们的‘造化’。如果你们爱学习,能考出好成绩,别说大学,就是研究生,我砸锅卖铁也供。要是考不好,想花大钱择校,那不行。我的责任是给你们搭梯子,但往上爬的力气,得你们自己出。”就是在这样朴素而坚定的承诺下,我们三姐妹坚持了下来,都读完了大学,又都考上了事业编。在我们那个并不富裕的农村,一个家庭能供出三个大学生已属不易,更何况是三个女儿。每当别人夸我们争气,我心里最清楚,是父亲用他半夜做豆腐的辛劳,为我们铺出了一条最远的路。
高三那年,几次模拟考试成绩都不理想,我有些颓废。一个周六的下午,父亲让我帮个小忙,跟他去做小工——给一户人家在半山腰做墓地搬运建筑材料。小路陡峭得连马队的骡子都上不去,他要先用肩膀扛完十几袋水泥,再用扁担和箩筐挑一车红砖。我负责帮他把沉重的一百斤一袋的水泥托上肩头,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微打颤,才稳稳地扛住。然后,他便扛着那袋水泥,一步一步,像一头负重的老牛,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爬,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父亲的背影。
父亲每趟来回将近十五分钟,我站在原地,等待的时间里,脑子里全是鲜红的“叉”和刺眼的分数。可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在山林间忽隐忽现,那个大大的“我”忽然就小了,小到微不足道。鼻头一酸,我蹲下身,默默地把红砖装进箩筐,然后用扁担串起来,用左肩吃力地挑着往前走。快到目的地时,父亲返回来看见我,马上接过担子,说:“不用你挑,你要高考了,要是手脚弄伤了就麻烦了,你在那儿等着就行。”我说:“哪有那么娇气,我也是常年帮忙干农活的人啊!”父亲只好说:“那你挑少一点,注意安全。”我笑了笑。
当我们挑完最后一趟,天色已黑。回到家,妹妹已煮好晚饭。我记得那天我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似乎要把一下午的疲累都吃回来。可父亲却吃得很少,他夹了两口青菜,就搁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那不是劳累后的放松,而是体力透支后身体发出的无声呻吟。他每次干完重活就没有胃口,身体也一年比一年瘦了。
就是从那个傍晚开始,我对学习重燃了斗志。父亲的消瘦,成了我高三最后冲刺阶段最坚硬的铠甲。高考成绩出来后,父亲很高兴,让我报读师范专业。他说,希望我以后不用那么辛苦。
如今,我早已明白,父亲从未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他把所有的爱与担当,都化进了深夜豆腐坊里的火光、半山腰上沉重的喘息,以及那双永远舍不得买新鞋的脚里。是他让我懂得,生活的底气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礼物,而是一步一步从泥土里走出来的脚印。所谓言传身教,就是他做的每一件小事,最终都成了我的骨头和血肉。我也会像他一样,做一个“笨拙”而坚定的人,脚踏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把这份朴素而坚韧的家风,一肩挑起来,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