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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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化公园
2026年7月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家四代侨批情

●徐 玲

笔者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丰顺,那时,因“文革”中断联系的老华侨们在祖国改革开放政策的号召下,纷纷慷慨解囊为家乡修桥、筑亭、铺路、建学校、建医院……很多华侨还给亲属们一笔可观的资金盖了钢筋水泥楼房。

小时候,我常常亲耳听祖母、外祖母、父母讲述华侨的家国情怀。

我的曾祖母61岁时,她定居泰国的女儿(我的姑婆)到曼谷批局固定办好汇往家乡丰顺汤坑的侨批,把赡养母亲的责任细化成固定汇款。这一寄,就是38年,直至曾祖母99岁高龄离世。随后,两位姑婆共同捐资在村中修了第一条水泥公路。

我的祖母也是长寿之人,于1990年时80岁高龄辞世。1950年,祖母收到南洋寄来的一封平安批,她一个旧式女子,固执地认为这是祖父送上船的“红颜知己”寄来的,当场烧了,默默地承受人生之不幸:祖父已于1950年离世,没必要回复番信一只字。祖母把深深的伤痛藏在心底,长达40年,这40年,她曾无数次跑到祖父坟前放声大哭。她是后母、是寡妇,抚养先夫和亡妻的儿孙,以及自己的亲生儿女,祖父尸骨未寒,其“红颜知己”却给她带来一封侨批,无异于向她宣战,她有权利不复一只字。直到20世纪90年代那“红颜知己”回到了家乡,托人嘱我父亲前往见面,我父亲答曰“家母前几月刚刚入土为安”。我父犹豫再三,最终真的前往见面,可惜“番嬷”已起个大早前往汕头,候船出香港再乘飞机往曼谷,两人没见到面。

我的外祖父年轻时在新加坡谋生,回国娶妻。谁知一个堂堂男子汉把妻子哄娶到手后,再也不肯落船(出国挣钱),任凭饱受生活辛酸艰难煎熬的女人年复一年斥问。外祖父一味搪塞:有战火呀,没有船票卖呀。外祖母起初相信,也亲眼见过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不久,外婆渐渐失望。生儿育女后,外婆常常叹气连天:“日本鬼打来了,真的没有船票买了”“一心嫁番客,谁知嫁了上当客。”外婆她终其一生没有离开过村庄,只听过汕头落船经香港下南洋。我上高三那年,外祖母离开尘世时,带着深深的责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外祖父回国后,再也没出国了,但外祖父的胞姐一直寄侨批,长达四五十年,寄到了20世纪70年代。这些侨批、猪油、面粉在物质困难时期保证了我母亲一家没有挨饿。我母亲是其娘家最小的女儿(排行第四),读到中学毕业。我的一个舅舅在新中国成立前夕读到中学毕业,参加游击队,走上革命道路。我母亲娘家家境:有学费、盖两间新屋、有猪油面粉、有单车、有手表,这离不开四五十年来的侨批帮助。

1986年,我的父亲经批准前往泰国探亲,见到了我祖父的兄弟姐妹好几人。返程时,父亲在香港购得一辆进口摩托车,带回家乡后转卖,足足净赚1万多元。父亲用这笔钱盖了三层框架结构的楼房,1988年冬建成,取名“怀南楼”,在感念南洋亲人之意。

当代国学大师饶宗颐对侨批文化的高度概括:海邦剩馥。这四字也承载着我们家庭近现代连续四代以来浓浓的南洋情结。我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后来我们家不等侨批与番银相济,就有能力自由自在地飞往泰国探亲旅游。我父亲健在时,一共去了泰国7次,我也带小孩去了泰国三次。上一代老亲已经一个一个凋零,下一代也未必一定相识,语言也不通,最畅通的是英语交流。但是,侨批、批局书写的传奇,它永远不过时。

2013年侨批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三江出海,一纸文书,浓缩了先辈的奋斗与乡愁,同时教会了人:做人要有情有义,常怀感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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