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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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化公园
2026年7月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百年水客路 跨越山海情

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创排的客家侨批题材现代汉剧《天风海雨梅花渡》核心内容是客家水客的信义、下南洋的血泪与乡愁。图为剧照。(吴腾江 摄)

●丘晓锋

一、水客“三件宝”

一年大小两三帮,水客往还走海忙;利便侨民兼益己,运输财币返家乡。

往南洋营生人多,遂有一班来往代递信及资财者,名曰水客,不下数十百人。年节定期返乡,曰大帮,余不定期曰小帮。业此致富者,殊不乏人。

这是梁伯聪在《梅县风土二百咏》里对梅县水客的介绍。一般说来,“大帮”是每年的正月、五月、九月三期;“小帮”则是二月、七月和十月三期。

后来批局成立而专司递送侨批的“批脚”,有时也笼统称为“水客”。他们有什么标志性特质呢?那就是身上的“三件宝”:市篮(用于装侨批和轻便货物,结实耐用,可肩扛或手提)、长柄雨伞(遮阳挡雨,遇狗或冲突时可作简易防身工具)和水布(可擦汗、包物、垫肩、束腰、铺地甚至临时当包袱)。

二、水客广告与女水客

不同于固定商号与官方机构,早期水客多是奔走四方的民间行者,为了让远近乡邻知晓自己的“经营范围”,不少人会别出心裁地给自己“打广告”。像高陂水客黄锡伟的广告词——专收侨批并代理侨胞付托家事,诚实服务银项保家。有的文辞还说得比较文雅,像大埔水客郭盛诺的广告词——尝闻郭君少老诚,受人之委忠人之事,川带侨批历历确据,佳予广告,俾我乡友周知。无论文辞风格如何,基本都会强调“诚实服务”“忠诚服务”,毕竟诚信与口碑在这一行至关重要。

水客这个职业是个辛苦活,那是不是都是男性?这倒不是。据1941年2月25日《中山日报》(梅县版)的一篇文章介绍,来往暹罗的梅县白土堡炉塘人陈友伯姆是已知的最早的梅县女水客,彼时已有十余年做水客的经验。一个目不识丁的女子,收发信件能做到毫厘不爽,深受侨胞的信任,实属不易。

三、以微薄之行扛起的时代大义

行走山海的水客,不只是传递书信财帛的行者,更是万千侨眷与游子心中最信赖的依靠。根源在于他们扛起了物质、情感与道义的多重托付。

对于留守故土的侨眷而言,远在南洋的亲人寄回的钱款、衣物、药品、特产等,大多经由水客之手辗转送达。这些来自异乡的钱物,撑起了一个个家庭的生计,也为闭塞的山村带来了不一样的生活气息。而侨批书信篇幅有限,诸多家常琐事、难言心事无法落笔,水客便成了奔走两地的“活家书”。他们细心记下海外游子的叮咛牵挂,转述故土亲人的日常起居,把笔墨之外的温情与近况,一字一句带到山海两端,让相隔万里的家人得以知晓彼此的生活,消解思念的苦楚。

行走四方的水客,恪守着客家人以诚立身的祖训,诚信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乡亲们将血汗积蓄、贴身物件、至亲嘱托尽数托付,普遍说来,他们能做到账目分明、分文不取、一物不少,数十年如一日坚守信誉。

《中国档案报》里的一篇文章就曾讲述过一位客家水客阿李叔的故事:

一年岁末将近,叔父家中迟迟未收到侨汇,全家年货、新衣皆无着落,人心焦灼。水客阿李叔某日中午上门送款,因侨批写明须由叔母亲收,即便叔父再三恳请代收,他仍严守规矩、执意离去。次日寒风凛冽,天未大亮,阿李叔便带着孩童伫立门前,二人冻得瑟瑟发抖,只为亲手将钱款交付指定之人。叔母见状深为感动,深知这份近乎执拗的坚守,是水客对侨胞血汗钱最郑重的负责与信义。

这份跨越山海的信义,织就了民间牢不可破的信任纽带。旅居南洋的梅州侨民始终心系故土、情牵桑梓,这份家国热忱也深深影响着往来奔波的水客。他们用心完成每一份托付,一面奔走传递侨胞捐资兴学、修桥铺路的善举,一面也把家乡崇文重教、守望相助的淳朴民风播撒到异域他乡。一来一往间,爱国向善、同舟共济的品格,伴随着水客的足迹代代相传。

家国大义面前,这份情怀便化作共赴国难的力量。以抗日战争为例,自1937年8月30日,日军飞机首犯蕉岭,在寨上场背投下炸弹开始,至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在这保家卫国的悲壮篇章里,同样留下了客家水客奔走奉献的身影。1939年《汕报》(梅县版)的几则新闻,便是生动见证:

“(梅县专访)本县第一批由东江出国吧城(注:今雅加达)水客张献云、陈双柱、刘继明、房介如、叶淑余等五人经日,陆续返抵梅城……募得赈济义民捐款,计共三千元……”(10月2日);

“吧城水客李肩我,于日昨抵县带回吧城华侨热心赈济捐款国币一千零五十元……”(11月7日);

“梅县赈济会,月来收到侨胞赈济捐款已达国币两万余元,廿日又收到吧城水客翁邵祺缴到经募侨胞捐款国币一千五百五十三元二角五分……”(12月22日)。

上文提到的水客李肩我,松口人,在1941年3月冒险取道汕头回国,“被敌伪监视极严”。同行之人有的被抓去注射毒针,在赴港途中毒发身亡。李肩我则下落不明,传闻已被杀害。[《汕报》(梅县版),1941年4月9日]

这些沉寂于故报的旧闻,真实记录了他们以微薄之行扛起的时代大义,将客家风骨、家国情怀,深深镌刻进百年侨乡的岁月长河。

四、每趟往返都与艰险相伴

众人所见的温情与安稳背后,水客的每一趟往返,其实都是一场与凶险相伴的远行。

彼时海外海盗盛行,船只遭劫案屡屡发生。1925年1月10日的《南洋商报》登载了这样一则新闻:

“见海盗三十余猛,面部皆抹乌烟,作狰狞之色,手挟刀械,将所有小船悉数载(截)住……有某水客略与抗拒,被盗以竹叶刀刺伤腰部,晕绝于地……”

海上航行的艰辛,除了海盗外,最大的挑战是风浪无常。航行途中时常遭遇狂风巨浪,触礁倾覆的险情时有发生,造成财产损失亦为常态。即便如此,更能展现客家水客敢于担当的一面。

1947年8月3日,兴宁水客陈道芬在《兴华日报》上刊登了一则《南洋水客陈道芬重要启事》:

本人来往马来亚星洲等埠,定于七月九日由星洲乘丰庆轮返国,不幸该轮触礁遇险,行李文件俱被损失,但各侨胞付托之款因部(簿)据无存,难以记忆。请各侨眷家属数目多少,请来敝号登记,天理良心,照数偿还,以信□此启。

海上磨难重重,陆上同样步步维艰。旧时梅州及周边粤东、闽西一带,多是崇山峻岭,羊肠小道。雨天泥泞湿滑,晴天碎石硌脚,徒手行走尚且艰难,水客还要肩挑手扛带着货物与钱款,一日跋涉数十里山路,双脚磨出血泡、衣衫被汗水浸透是常态。甚者,劫匪流寇横行,半路遭劫、财物尽失甚至身陷险境,亦不鲜见。

“梅籍泰国水客谢逸民、林兴等五人,于去年九月底由泰国起程……于本月二日始由沦陷区辗转抵五华县境。讵至离安流五里许之黄泥峡地方,遭匪徒数猛拦□洗劫,损失达百余万元,情形至为狼狈……”【《汕报》(梅县版),1945年6月6日】

漫漫旅途里,还有关卡盘查、饥寒疾病相伴。他们肩上扛着乡民的生计希望,脚下走着危机四伏的道路,每一次启程都前路未卜,每一次归来都实属不易。

五、结语

潮起潮落,光阴流转。随着交通与通信日渐发达,传统水客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奔波的身影也慢慢消散在山海之间,但他们镌刻在侨乡岁月中的精神内核从未褪色。那一只市篮、一把雨伞、一方水布,承载着的跨越山海的信义、跨越百年的温情,早已化作客家文化的鲜活印记,也必将在新时代岁月里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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