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问我:你从来没有体验过走路的感觉,一定很难过,很痛苦吧?我仔细想了想,双脚在我的意识里,就如同你们眼中的手一样,是用来拿东西、玩玩具的。因为没有体会过奔跑带来的快乐,所以也没有失去的痛苦。
的确,当我看到身边的人事业有成、成双成对时,也曾有一丝难过:如果我和常人一样,是不是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和爱情。但也只是一闪念,更多的是一种渴望和失落。比起不曾拥有,更让人痛苦的是,拥有之后却一点点被夺走。2016年我在医院做康复治疗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天,妈妈推着我来到康复室。在众多康复者中,我注意到了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看上去很正常的帅小伙。在妈妈与那位男孩的母亲聊天中,我们得知他是因为骑摩托出车祸伤到了脊椎,导致腰以下没有知觉,医生说这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男孩母亲说,当时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家人让他做康复治疗,他却说做不做都这样了,还去浪费钱干嘛。他的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个20多岁的男孩,正是实现理想和抱负的时候,咔嚓一下,全部理想都破灭了,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失去远比不曾拥有要来得痛苦和绝望。最近这些年,我在奶奶和外婆两位老人身上感受得尤为深刻。
小时候,我们常听奶奶说的一句话是:什么都要靠自己才行,自己手上有,心里才不慌,向人伸手要看人脸色。70多岁时,她还背着锄头去地里种菜种花生。82岁那年,与我们一起在县城住了好些年的她,看到村里引进了耕田机器,便提出要回去种田:反正有机器不用自己干,就施点肥的事,田里种一点家里就不用买米了。家人当然没有同意。
闲不下来的奶奶,突然有一天却倒下了,倒下得那么彻底,脑血管堵塞致单侧肢体偏瘫。突然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能力,让她难以接受。不愿意求人的她,更接受不了别人的伺候,即使伺候她的是自己的儿女,也让她觉得没有尊严。
奶奶人缘好,生病前,她每天下午都会约着老姐妹一起散步去广场玩,这是她每天的快乐时光。可是这一病,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去散步了,再也不能和老姐妹一起去广场了,尽管经过几个月锻炼,恢复了一些功能,拄着拐杖能走,但也无法独自出门。突然间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让她很难适应。
从此以后,奶奶就和我一样被迫待在家里。一年、两年过去,她依然没有平复,每当有人来看望,都会抹着眼泪说:走不了路很难熬,就像坐牢一样。每次子女来看她,还没分别就问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若是说出了一个日子,她就会每天掐着指算离那天还有多久。渐渐地,她变得不爱说话,精神萎靡,一点一点被老年痴呆吞噬。
而90岁还自己做饭的外婆,因前几年摔伤骨折,要卧床静养。躺在床上的外婆,除了要忍受骨折带来的疼痛,还要面对无尽的孤独,每天都打电话给妈妈诉说:闺女啊,这样的日子很难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妈妈只好安慰她:那也没办法啊,再忍忍,躺着休养几个月,等骨头长好就可以了。她带着好起来的希望一天天熬着。可三个月过去了,她仍没能站起来。她又一次陷入绝望。外婆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长期卧床需要人照顾,让她觉得很愧疚,总说老天当时怎么不直接把她收走,那样就不用成为孩子们的累赘了。
躺着躺着,身体器官都衰退了,想吃吃不下,要尿尿不出。原本无聊时还能给儿女打电话聊聊天,可渐渐地,眼睛也越来越模糊了,模糊到看不清手机上的字,站在眼前的人也分不清是谁。失去行走的能力已经够难熬了,最后连视力也一并被夺走,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绝望和痛苦的呢。
这些年,看着两位老人从有着健康的身体,到失去身体的各种机能,这期间有好多个瞬间让我湿了眼眶。一句话,一个背影,一个眼神,都能让我感受到她们的感受。一点点被剥夺,一点点地失去,她们不仅要面对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还要直面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的你,有没有想过几十年以后,该如何面对老去的自己,如何才能更从容地面对逐渐失去各种机能的身体?我们不妨学着宽和看待岁月的变迁,接纳身体随年岁而来的种种变化,心怀温柔与坦然,从容走好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