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向红
外出生活或工作的人,往往凭借着微信群与老家的族亲保持着丝丝缕缕的联系。群内,老屋门塘、禾坪道路、青山田庄和都市的闪烁霓虹、林立高楼、公园山水同屏争艳,既可让在外乡亲一解乡愁,又可供在家叔伯一瞥喧嚣。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隔空点赞、对话,彼此了解近况,也拉近了同屋人的心。
高婶与田婶是同辈妯娌中关系要好的一对,早年同住老屋时一起劳动,有事也一起应对,如今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虽然高婶在城里养老,可每逢年节,她都会回老家,与田婶等老姐妹唠唠嗑,讲些体己话。
“林古有三十五六了吧?”高婶关切地问。
林古是田婶的老来得子。
“是。”一向温存小心、和和善善的田婶回答。
“早该结婚了!老妹,你就是这样,老是不开口,怕麻烦人,你看看,这不是耽误孩子吗?”
“哎,林古像我,老实人,嘴巴笨。我家的条件你也清楚。女儿嫁了,有自己的家要顾,帮不了我什么。他爸去世之后,家里就靠我耕点田地,林古不是大学生,外面打工,工资不高,除去房资水电,也剩不了多少。如今的女孩子找对象,首先要有房有车,我们家哪有这样的条件呢?我也跟孩子说了:‘现在是新社会了,都在外工作,你就是入赘到女方家,妈也支持你。’哎,眼看一年蹚过一年,我这心里是一年多压一块石头啊,越来越重哦。”
高婶牵着田婶的手说:“林古三十岁前,我就提醒你,如遇姑娘家谈婚事要裹彩礼,我这里给你预备着,不要错过了。你看,李家那个姑娘还可以的,还是错过了。人家父母是从礼上看你诚意的,如今社会,谁还像我们这代人一样老实巴交,只有一间老屋也死心塌地地嫁给男方。”
田婶说:“是啊!现在的人比较精明,要求高,娶的嫁的都指望对方条件很好,结果耽误时间,现在各村各堡都有很多男不娶女不嫁的,只想着自己过好,不愿承受家庭压力。你看我家,一个老婆子,一个打工仔,虽当下能借你的钱充充面子,但这样的家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所以我也没向你开口……又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又多压了一块石头哦!”
近八十岁的田婶,自圩镇嫁到乡下,六十多年来,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和邻睦族,是一个真诚善良的好长辈,她的农活很精细,田头地尾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粮满仓,菜满地,只是近年因身体原因,没有体力再耕田了,但菜地里是郁郁葱葱,各种时鲜蔬菜也不亚于中青年媳妇。平时还心灵手巧,制盐水花生、咸菜、萝卜干,晒芋条、番薯干、杮花,包粽子,制柚皮糖等等,并不是她自己多么喜欢吃这些东西,而是她人情好,她要把自制的农产品送人,平时就她一人在家,连鸡蛋都不太舍得吃,做好都囤起来送人。这么好的婶,我偶尔回了家,给她捎点补品或封个小利是表示敬意,她会在我做饭前送上一大袋新鲜蔬菜,在我离开家前再塞上一大袋的花生鸡蛋咸菜等。我觉得很过意不去,而她却坚持说礼尚往来。她对许多外出的乡亲都是这样,像自家人一般亲切。
但田婶就不会主动说自己有什么难处。她不会“攒”人情,不会往长远一点去使,或许这也是她受视野限制的缘故,而我们当时又年轻不能替她想多远。二十多年前,中考考了600多分的林古不想去乡村高中读书,又够不着城里的分数,够得着的又未填志愿,我请求领导关照山区贫困学生,就让他读上了城里的普通高中。三年来他都很努力,其间也向团委申请了帮扶,得到不少的帮助。林古心里感激我,但他从不会主动沟通,当年高考的成绩和计划也没有跟我说起,事后我才知道他考了个大专,田婶考虑到没有学费,就作罢了,说反正出来都是做工。哎,她不知道专业知识能给孩子人生的底气啊!
为了帮扶林古,我丈夫联系了免费的电脑岗前培训,学好后就地试工半年。后来,他凭借这点本事在广州找工作,因为没有正式的学历,也是一波三折的。好在工作多年,积累了经验,境遇慢慢好了,听说还被外派到国外出差了。过年见面,田婶滔滔不绝地讲林古的表现,脸上满是自豪,只是临了又小声对我说:“过了年,也老大不小了,我心中又多压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