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珠
小时候我们总是喜欢缠着爷爷给我们讲曾祖父下南洋的故事。每次爷爷都是不厌其烦地从头到尾讲一遍。
一
“丁满十六出南洋,自古松口不认州”。故事要从1914年说起……那年,曾祖父刚满16岁就因战乱和面对故土人多地少、生计艰难的困境,毅然踏上充满未知的南洋之路。怀里揣着家里做的梅菜干和家乡特产菊花糕,跟着哥哥与同村人,踏上了南下之路。
梅县畲坑堡码头,人头拥挤,充满了吵闹声、啼哭声、叮嘱声,亲人送别的场景让人心碎。曾祖父从畲坑堡码头顺流而下到了松口码头,在松口码头休整一晚,第二天坐火船前往汕头,沿着梅江河一路南下到韩江,家乡的模样如被雾霭笼罩变得越来越模糊。此去南洋前途渺茫,尽管招工的说南洋遍地是黄金。
客家山歌唱道:“一条江水向东流,送即送到火船头。哪有利刀能割水,哪有利刀能割愁。”
经过一天一夜到达了汕头港,再换大船去南洋。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海上航线几乎遭到破坏,曾祖父多次被刺耳的爆炸声惊醒,万幸船只避开炸弹没有被击中。后又在茫茫的大海上遭遇暴风雨,慌乱中行囊被卷入大海,盘缠也所剩无几,在饥寒交迫之际,他仅靠怀揣的菊花糕充饥,咬牙挺了过来!幸运的是曾祖父在经历九死一生,在一个多月后平安抵达暹罗的曼谷港,从此开启异国他乡艰难的谋生之路。
二
曾祖父在异国他乡从事最底层的苦力工作,不畏艰难,勇于拼搏,吃苦耐劳,从事过挖矿、割橡胶及裁缝等工作。对兄弟及同乡重情义,经常在经济上给予帮扶;对自己严以律己,不争不抢。
我问爷爷,为什么村里人都叫你番客仔?爷爷说,1926年,曾祖母在长辈们的安排下用公鸡代替曾祖父拜堂成了亲,婚后不久便要去暹罗找曾祖父。她带着梅菜干和菊花糕踏上了千里寻夫之路。在水客的带领下,几经辗转,她终于在泰国曼谷的一个橡胶园里找到了曾祖父。看到远道而来的妻子,曾祖父感动得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吃着心心念念的菊花糕,这是家的味道。
就这样两人在橡胶庄园里割橡胶,相依为命。不久两人便有了第一个孩子,但出生不久便因病夭折了。直到后来生下了我的爷爷依旧疾病缠身,唯恐母子都不能成活。为了能够留下香火,两人商议决定把儿子带回唐山。1933年儿子三岁时,曾祖父护送妻儿回唐山,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乡梅县畲坑堡太湖洋,村里人于是都叫我的爷爷“番客仔”。
三
1935年,曾祖父因为日本侵华战乱,国民党抓壮丁及连年干旱难以继日,无奈二渡南洋。有了第一次的经历,曾祖父很快在泰国找到落脚点,再次开启了在南洋的谋生之路。那时他总想等赚够了钱就回唐山,未曾想,此去便一去不回。
自从曾祖父下南洋后,曾祖母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艰难持家,仅靠曾祖父从南洋让水客寄回来为数不多的钱清贫度日,从此侨批成了维系两人情感和家庭开支的纽带。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曾祖父多次写信叮嘱曾祖母一定要送孩子们去读书,要发扬客家人“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的精神。在往后的日子里曾祖母无论生活多艰难,始终不忘曾祖父的叮嘱,坚持让子女上了私塾。爷爷和姑婆因知识改变命运,分别做了教师和报社编辑。
“山高水长,天海茫茫,树影婆娑,月下念郎,望穿秋水夜渐凉,狗吠声声未见郎。”曾祖母从春盼到秋,从夏盼到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丝白发弹指间,半生风雨半生缘”便是两人爱情的真实写照。
曾祖父在第二次下南洋艰苦谋生28年后的1963年,因在劳作过程中不幸割伤手指导致破伤风,未能得到及时救治而客死异乡。曾祖父在南洋未再娶妻生子,他对妻子信守承诺,对家庭有责任和担当。其间他通过水客搭回银钱、自行车、电视机、布匹、香皂等生活用品,而曾祖母每次回信都不忘捎去梅菜干和菊花糕。
曾祖母收到带着讣告的侨批,双手颤抖着,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28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却是曾祖父客死异乡的噩耗,曾祖母的世界瞬间崩塌,从此泪水成了唯一的陪伴,南洋唯一的念想在此刻终止。
1984年,曾祖母在弥留之际嘱咐爷爷一定要去暹罗寻找自己的父亲,一定要把曾祖父带回家,回唐山落叶归根一直是曾祖父的遗愿!
四
随着爷爷年龄越来越大,下南洋寻亲的念头愈发强烈。2002年他终于带着曾祖母的嘱托,与姑婆在香港热心同乡的陪同下,带着家乡的梅菜干和菊花糕踏上了泰国曼谷寻亲之旅。
爷爷从老家梅县畲江坐大巴车到深圳,姑婆从广州坐和谐号列车过深圳与他会合,两人到香港找到引路同乡,三人便从香港出发坐飞机到了当年曾祖父下南洋谋生的地方泰国首都曼谷。由于地址变迁,经多方寻找,终于在曼谷的一条小巷里仅有几平方米的狭小打金店铺找到了当时与曾祖父一起去南洋的他哥哥的儿子(我的堂伯公,即爷爷的堂哥)。堂伯公看到爷爷一行的到来既惊喜又激动,姑婆连忙把行李袋里的菊花糕拿出来分给堂伯公的子孙们吃。堂伯公吃着菊花糕泪如雨下,哽咽道:“阿叔还生时,每次收到唐山寄过来的家乡特产都会分给我们吃,就是这个味道,特别是用叔姆做的梅菜干焖猪皮,香味诱人更是令人难忘。我阿爸讲,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他还告诉我唐山是我的故乡,将来一定要回去拜拜祠堂,认祖归宗!”可能是伯公在南洋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所以归家遥遥无期!
在堂伯公一家的陪同下,爷爷一行三人提前准备好三牲和香纸蜡烛,从市区来到郊外的曼谷公墓。爷爷他们终于见到了曾祖父的墓,姑婆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泣不成声,不停地抹拭着眼泪。墓碑上刻着的字清晰可见:梅县太湖洋人 刘公福荣之墓。
逢年过节堂伯公一家都会带着三牲及香烛水果前来上香扫墓,伯公谨记祖辈嘱托,重情重义,牢记乡情,不忘乡音不忘根。爷爷当时想把曾祖父的骨灰带回唐山,后因手续不齐,很多资料无法提供,只能放弃这个念想。
临走时堂伯公从老式柜子里翻出一张曾祖父年轻时的一寸相片,交到爷爷手里。回国后爷爷托人根据相片素描放大,将它与曾祖母相片一同挂在了父亲房间的墙上。从相片中可见曾祖父一表人才,英姿飒爽,他们夫妻俩终于团聚,不用再隔海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