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1911年底，著名抗日志士丘逢甲以广东代表的身份赴南京参与筹建临时政府。1912年1月因身染重病吐血不止，只好仓促南归。2月25日在祖籍蕉岭逝世。几乎所有丘逢甲传记都说他临终之际遗言“葬须南向，吾不忘台湾也”，例如徐青《东宁才子丘逢甲》、黄曜华《丘逢甲》、舒刚庆《丘逢甲传》以及《蕉岭县志》（1992年）之丘逢甲传等。然而，这只是小说笔法的描写，并非史实。

“葬须南向不忘台湾”最早出自1915年江山渊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小说月报》第六卷第三号发表的《丘逢甲传》：“南京代表团成立，粤中推逢甲为代表。及临时参议院告成，复选派逢甲为参议院议员。忽忽就道，兼程而行。及抵南京而疾已革，自知不起，亟仓皇返粤，遂卒于广州。卒之日，遗言葬须南向，曰吾不忘台湾也。”江山渊是广东廉江人，祖父、父亲、胞兄都是举人，而江山渊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曾任众议院议员。《廉江县志》称他“从小饱读诗书，下笔千言立就”。袁世凯解散国会后，江山渊在上海进步书局任编辑，同时卖文为生。

1937年，中山大学重刊丘逢甲的《岭云海日楼诗钞》时，这篇《丘逢甲传》和丘逢甲行状、墓志铭、年谱一起收入附录。丘逢甲之子丘琮在文末附注：“今于文中所书先府君讳皆易作仓海，其间有时地错误处，亦略加修正。”江山渊的《丘逢甲传》是全面评介丘逢甲生平的第一篇传记，为学术界所推崇，流传甚广，常被引用。不过，这篇传记终究是小说，有些内容是虚构的，就连丘逢甲在哪里逝世都写错了。所谓丘逢甲出殡时，“执绋而哭者数千人，台湾遗民之在广州者哭之尤恸，既哭而复挽之曰：忆当年祸水滔天，空拼九死余生，只手难支新建国；痛今日大星坠地，只剩二三遗老，北面同哭故将军”，很可能也是江山渊虚构的。

丘逢甲家人从未说过他临终之际遗言“葬须南向不忘台湾”。丘逢甲胞弟丘瑞甲在《先兄仓海行状》中说他，“自病至易箦，遗言所言，皆民国大局安危之计，并未言及家事”。在《岭云海日楼诗钞》跋文中，丘瑞甲说丘逢甲“弥留时犹喃喃以南北大局及前故军情为念。闻和议告成，含笑而逝”。丘琮编纂的《丘逢甲年谱》提到，丘逢甲返回蕉岭后，“言动已难，谵呓时闻。时或清醒，则询大局安危事，未言及私”。而官方版《丘逢甲传》（《国史馆馆刊》1948年第一卷第四号）则写道“逢甲自台湾归，自署曰台湾遗民。每晨起，东南望，徘徊太息”，也没有说他遗言“葬须南向不忘台湾”。

台湾位于广东的东面，丘逢甲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地理常识。抗日保台兵败内渡广东后，他写过“岂不思东归，故里今犬羊”“蓬山沦没阻东归，看惯年年海水飞”等含有“东归”两字的诗句。表兄谢道隆返粤归台，他曾作《送谢四东归》诗。因此，即使丘逢甲有遗言，也应该是“葬须东向”，这样才能“不忘台湾”。

值得注意的是，丘逢甲祖先来自河南，广东蕉岭位于河南的东南，台湾位于祖国大陆的东南。丘逢甲墓坐东南向西北（《蕉岭县志（1979—2000）》），“文革”时曾被毁（丘逢甲侄孙女丘秀芷《万里寻根不辞远》）。1997年《蕉岭文史》第14辑《蕉岭人民缅怀丘逢甲》一文介绍，1983年蕉岭县政府根据原墓的遗迹、朝向重修丘逢甲墓。该文解释，丘逢甲墓“坐东南向西北”大有讲究，蕴含两重意思：一是表示丘逢甲至死不忘根基、不忘河洛，心向中原、心向祖国；二是子孙祭墓时必面向东南、面向台湾，告诫子孙勿忘收复台湾。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丘逢甲遗言“葬须南向不忘台湾”不是史实。他念念不忘台湾却是事实。丘逢甲回到广东后，其诗句频现“台湾”，比如“已分生离同死别，不堪挥涕说台湾”“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不知成异域，夜夜梦台湾”等。他将书房命名为“念台精舍”，还给儿子丘琮取字“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