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辉

长乐学宫位于五华县华城镇紫金山下的五华中学校园内，是如今梅州地区保存比较完好、规模最大的一座学宫。其始建于明成化五年（1469），清同治六年（1867）因洪水冲崩重建，光绪十八年（1892）复修。虽历经战乱与灾害，仍基本保持原貌。它曾是长乐县（今五华，下同）祭祀孔子、县学教育及县试之所，为长乐人文兴盛的象征，也是五华的文脉所在。而这座学宫的奠基者，正是明成化年间的长乐知县黄瑜，他以一位地方官的文化自觉与责任担当，慷慨捐出俸禄倡议兴建学宫，唤醒了乡民的文化自觉，从而开启了长乐人文蔚起的先河。

从“长乐儒学”到“长乐学宫”

学宫，是官办学校的统称。在古代不仅是祭祀孔子的场所，也是进行儒学教育的地方，亦称为儒学、黉学，又称学庙，有孔庙、文庙、圣庙、官学等多种称呼。孔庙是学宫的信仰中心，学宫是孔庙的存在依据。在清乾隆以前，广东地区的州、府、县所设的供奉孔子的学校，多称为“儒学”或“文庙”。因其多设在书院或学校之内，故又称“学庙”。清乾隆以后，粤地开始普遍使用“学宫”一词，用以统称学庙与文庙。

其实，对“长乐儒学”的记载，在五华县现存最早的康熙二年《长乐县志·建置志·学校》中便能找到：“儒学，在县东紫金山下。宋绍定中，县令叶拳，建于七都之龙岗……元至元庚寅，徙县于今治，而建学于西门外。”此后，康熙二十六年、道光二十五年的《长乐县志》和民国《五华县志》也是相沿抄录前（旧）志。可见，长乐儒学始于宋代，初在水寨七都围九龙冈，后迁至县城（华城）西门外，历经元末兵燹，屡毁屡建。明洪武、正统年间多次重修。明成化年间，知县黄瑜因旧址低湿狭隘，将儒学迁至紫金山下今址，这初步奠定了学宫的基本格局。此后历代官员陆续增建棂星门、泮池、明伦堂、尊经阁、敬一亭等建筑，并引水入池、改立牌坊，逐步形成庙学合一、规制完备的“长乐学宫”。至清初仍有修缮。乱世动荡岁月中，在乡民士绅的缝缝补补中保住基本骨架格局。改革开放后，历经五次修缮。今之长乐学宫，更宏壮有加，重焕昔日辉煌。可以说，从“长乐儒学”到“长乐学宫”，是同一建筑群在功能与名称上的延续与完善，尽管历经朝代变迁，但其核心始终是祭祀孔子与兴教育才。

长乐知县黄瑜捐俸倡建学宫

时间回溯到政治震荡‌的明朝中期。一位出生在广东香山（今中山市）石岐仁厚里的士子黄瑜（1426-1497），以举人身份入仕。明成化五年（1469），适逢两广叛乱，朝廷下旨选任牧民之官，黄瑜因此授长乐知县一职。这一年，他怀抱着儒家士大夫“修齐治平”的理想，踏上贫瘠的长乐大地。彼时的长乐县，虽置县已久，但文教设施简陋，儒学旧址地处低洼，每逢雨季，积水漫溢，师生苦不堪言。黄瑜到任后，首谒文庙，目睹其“地卑湿，逼近城池，每霪雨水，辄漶漫”，不禁慨然长叹。他深知，一县之文运，系于学宫之兴废；而学宫之兴废，又系于主政者之用心。于是，他下定决心，据实上报，拟建宫兴学。乃派人向朝廷报告，同时也报告巡抚、巡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等地方官，均层层得到了批准。他还“首捐己俸三十石为之倡”，迁建长乐儒学。三十石俸米，对于一位七品知县而言，绝非小数。他的举动，迅速感召当地士绅、富商乃至普通百姓，纷纷解囊相助。

黄瑜倡建的长乐学宫，选址于巍峨雄浑的五华紫金山下，地势高爽，远离水患。工程于明成化五年（1469）九月动工，同年冬十二月即告落成。短短三个月，殿堂、门庑、明伦堂、书房、斋舍、神厨、牲房等一应俱备。其建筑格局严格遵循明代官式文庙规制，坐北朝南，中轴对称。大成殿居前，供奉至圣先师孔子；明伦堂在后，为讲学授业之所；东西两庑、戟门、棂星门、泮池、照壁等附属建筑，一应俱全。这初步奠定了长乐学宫“闳以壮”的规模格局。

知县黄瑜“捐俸倡建”学宫的感人故事，在康熙二年《长乐县志·艺文志》中《新迁儒学记》和清道光《长乐县志》收录的《长乐重修儒学记》中得到明证。其中，长乐县儒学教谕陈用贞（东莞人，明成化三年到任，在长乐任职十年）撰写《新迁儒学记》，详尽地记述了他亲身参与黄瑜迁建学宫的全过程，还高度肯定了黄瑜的兴学之功，勉励学子进德修业，不负朝廷培育之恩，这是学宫整个迁建过程最直接、最可信的第一手史料。而黄瑜之孙、明国子监祭酒黄佐撰写的《长乐重修儒学记》，则追述了其祖父黄瑜初建学宫的功绩，又详细记录了嘉靖年间重修的过程，最后还勉励长乐学子进德修业、立志成为圣贤。

黄瑜在兴建学宫时，还注重实用与礼制的结合。大成殿用于祭祀，明伦堂用于讲学，斋舍用于生徒肄业，神厨、牲房用于祭品制备。每一处建筑都有其明确的功能定位，布局紧凑，动线合理，这体现了黄瑜作为主政者的务实作风。黄瑜之后，长乐学宫历经多次修缮与重建，但学宫的基本格局与初创时仍一脉相承。

正身治民的长乐知县黄瑜其人其事

政声人去后，丰碑树心中。明长乐知县黄瑜的官声，在五华的四部旧志的《秩官志》或《宦绩传》中均有详细记载。据载：黄瑜，自小聪明伶俐。五岁时，他偶然到乡里私塾课室，老师出上联“黄楮题朱字”让学生对，小学生都在思考，黄瑜突然大声答“青梅点白盐”，众人皆惊讶，其父黄泗很高兴。他送黄瑜入学读书，学习《论语》《孝经》等经典。黄瑜刻苦攻读，过目成诵。明正统十一年（1446），黄瑜来到广州，师从名儒陈政，当时从学者数千人中，黄以经学见长，脱颖而出。后来，黄、陈两家联姻，黄瑜的儿子黄畿娶陈政次女为妻。尽管黄瑜参加科举考试占籍香山，但他已在广州承宣街（今越秀区北京路）置业。明景泰七年（1456），他参加乡试中举后率家人迁居于省城。

明天顺元年（1457），黄瑜北上抵达京师，参会试登乙榜，推辞不做官，便进入太学学习，和文人讲论肄习。旋又接连参加会试均未中进士，只好留户部任职。明天顺七年（1463），黄瑜写了一篇数千字的奏疏，从六个方面提倡儒学传统和加强道德教育，主张“正身、正家、正礼、正乐、正税赋、正军伍”，世称《六事疏》。因该疏态度直率、语气强硬，未被采纳，还惹怒朝中权贵，黄瑜差点入狱，后经吏部尚书王翱、户部侍郎薛远等人求情才幸免。明成化五年黄瑜获授广东惠州府长乐县任知县。甫至县衙，他便对大家说：“广州与惠州是邻郡，我也算是一个本地人。”在长乐，黄瑜崇礼兴学，推行教化，捐资建设学校（学宫）。公务闲暇之余，常到学宫为师生传授经史典籍。他还以身作则，亲自送学，激励子弟争相入学，一时读书声遍布城乡，不久果有两名学生考中举人。黄瑜开辟田地、整治乡里，还修葺县郡，重建养济院，惠政于民，老百姓十分拥戴他。黄瑜治理长乐县政，秉公宽严相济。曾有一曾姓者殷勤远迎，欲巴结于他，后因未交税被黄瑜依法严惩。他视民如子，听讼不凭诉状，多方查问以得实情，以理服人。有一寡妇园池被豪强侵占，黄瑜查实后归还；有村民因欠债被殴打，黄瑜自出俸金代偿。他同情狱囚，每月初一、十五解其枷锁，改善饮食。成化壬辰年，有豪民黄新恃富杀人，上司欲纵之。黄瑜祷于神前，见蚱蜢折足入砚，遂以天意折服黄新，令其认罪伏法，终斩首。在整顿吏治方面，黄瑜揭露里胥强征之弊，公布禁令，依法革除，自此豪强大户不敢违令，纷纷主动纳粮。他顺应民俗，兴起礼义。针对秋冬之交觋傩载道的陋习，严令禁止，风气为之革除。他还积极感化顽民，有兄弟俩因争执前来告状，黄瑜开导劝解，当事人备受教育，流泪退让而去。大盗卢公林被擒，黄瑜问其是否愿痛改前非，卢不答应，黄瑜令部下缴械释放他。有人劝道：“此大盗作恶几十年，放虎归山必为害无穷。”黄瑜笑答：“我观此人良心已开窍，放之无妨。”卢公林被释后，果然洗心革面，下田种植，自食其力。黄瑜治下，民众服其清廉无私，无人逃税避役。原出走民众闻政声，数千人返回，户口增加，县里增建两粮仓。长乐人丁兴旺、富庶，宿蠹藏奸也被查尽。

黄瑜因性情刚直不阿，与上级关系处得不好，屡次得不到升迁，在长乐当了数年知县。弃官辞任那天，长乐百姓依依不舍，卢公林父子亲自用轿子抬着黄瑜翻山越岭，为他送行。黄瑜辞官后，长乐百姓感念其恩德，甚至到了连黄鱼都不忍心吃的地步（注：“黄瑜”音“黄鱼”）。黄瑜七十三岁而逝，百姓悉后在县城学前直街为其建祠堂，奉为名宦供人拜祭。清道光十五年（1835），黄瑜入祀德政祠，后人因此称他为“长乐公”。

明成化九年（1473），辞去官职乞准归养的黄瑜携家眷回到省城后，在门前种了两棵槐树，旁建“双槐亭”，自号“双槐老人”，并希望子孙再种一槐，以承北宋王祜“三槐”之遗意。此后，他淡泊功名，晨读《朱子语类》《唐音杜诗》，暮则咏诗，秉持“不欺心、不欺人”的宗旨著书立说。于七十岁时才完成耗费近四十年心血的《双槐岁抄》初稿。该书共十卷、二百余条目，文笔生动，情节曲折，被视为古代白话小说的雏形。因部分篇目材料未足，黄瑜生前未定稿，后由其孙黄佐补充，于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正式出版。此外，黄瑜还著有《双槐集》《书传旁通》《七诱》《榱景流芳》等。

黄氏世家绵延四百年的书香家学渊源

自黄瑜迁居广州后，黄氏一脉便在省城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并将“仁义礼乐、修齐治平”的儒学理念，深深融入基因血脉之中，从而开创了“四百年里第，十八世书香”灿烂辉煌的家学渊源，成为名噪一方的名门望族。

黄瑜子黄畿（1464-1513），七岁便能吟诗作对，鼓琴弦歌，被誉为奇童。十六岁时补郡庠，通《诗》《春秋》，文章自成风骨。成年后屡试不中，乃绝意举业，以养亲归省城，隐居在罗浮山，潜心学问。黄畿精通三才、五行、九流，著有《皇极经世书传》《三五元书》《粤洲集》等，晚年潜心“大易”，又述《易说》数篇。故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说：“粤人著书之精奥者，以畿为最。”人称他粤洲先生。

黄瑜之孙、黄畿之子黄佐（1490-1566），字才伯，号希斋，是明中期学者，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文献学家、诗人。他历任北京翰林院编修、江西按察司佥事、广西提学佥事、翰林院编修兼左春坊左司谏、南京翰林院侍读、南京国子监祭酒等职。黄佐坚守并修正程朱理学，创办泰泉学堂，“南园后五子”皆出自其门下。他博通经籍，著述丰富，在地方史志方面贡献卓著，撰有《广东通志》《广西通志》等四百余卷，堪称岭南文化大家，与丘濬、陈献章合称“明代广东三大学者”，《四库全书总目》称赞他“在明人之中，学问最有根柢”。

黄佐生三子，次子黄在素中举任通判。四世孙黄逵卿刊其遗著。七世孙黄绍统，清乾隆间举于乡，选石城训导，进诸生，人称“仰山先生”。再衍传至黄培芳，清嘉庆副榜，先后充官内阁中书、乳源教谕和肇庆府训导，与张维屏等并称“粤东三子”，诗作清丽。后裔黄佛颐，为宣统拔贡，《广州城坊志》《香山县志续编》纂修者。

主要参考书目：

清康熙二年、清康熙二十六年和道光二十五年《长乐县志》，民国《五华县志》；《读志明邑札记》（丁思深 著）；《黄佐》（林子雄 著）；《越秀文史》（第三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