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作为从小被“秦腔迷”父亲带进西安易俗社看戏的三秦女子，我品读陈彦荣获茅盾文学奖的《主角》时，耳畔总有袅袅秦腔萦绕。那来自故土的古老旋律，时而铿锵、时而婉转，总带给人生命的激扬与亢奋。这门“匍匐在三秦大地上”的艺术，被陈彦写得生动有趣、抓地结实。透过主角忆秦娥的故事，在作者“轮圆了”的细腻描述中，我一次次击节赞叹，又扼腕伤感——不踏荆棘，又何来头顶的桂冠！

《主角》讲述了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兴衰际遇。她原本只是穷乡僻壤的放羊娃，十足的“丑小鸭”，早早辍学。舅舅把她带进县剧团，只为能吃上“商品粮”。哪知天性善良单纯得有些“瓜”的她，被同伴排挤，沦为烧火丫头。但她能吃苦、受得辱，在灶台边偷偷苦练，技艺在身，犹如“锥处囊中”。她的坚韧与勤奋，被几位身怀绝技的秦腔老艺人相中，暗传绝技。

作者以神来之笔，将人间道义暗含故事脉络中。唱戏不只是愉人，更是通过表演传递世间的公理、道义、人伦、价值，用作者的话说，就是布道、修行，度己化人。反观处处讨巧钻营之人，譬如一直与忆秦娥争主角的楚嘉禾，虽家境优渥貌美，却心肠歹毒。心术不正者，岂能领悟秦腔艺术的真谛？正如作者所言：“大角儿是需要一份憨痴与笨拙的。”

戏里戏外皆是人生。舞台上的忆秦娥是光鲜亮丽的“角儿”，可作者将细腻的笔触伸入舞台之下——“主角”光环的背后，步步惊心，步步莲花，亦步步荆棘与诽谤。

她在懵懂的少女时代，在伙房被廖姓厨师猥亵，那段创伤给她的情感之路蒙上阴影。与初恋封潇潇彼此倾慕，却鬼使神差嫁给了对她穷追不舍的纨绔子弟刘红兵，并生下智力障碍的儿子刘忆。此后岁月，她心力交瘁地一边照顾儿子，一边演戏。演出归来撞见丈夫出轨，在崩溃心碎中毅然离婚。

她在生活的一地鸡毛中，演艺生涯却一步步进入“塔尖”，成了赫赫有名的秦腔“金皇后”。她的情感一波三折，获得大画家石怀义的钟爱，可她除了唱戏，似乎并不懂得经营婚姻。走进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封潇潇沉沦到生无可恋，刘红兵重残无法自理，石怀义自戕殒命。

整部作品写尽了“主角”半世生活的苦楚酸辛——皇冠是用荆棘编织的。我和作者一样，“十分景仰从逆境中成长起来的人，周遭给的破坏越多，用心越苦，挤压越强……才可能成长得更有生命密度与质量。”正是忆秦娥这个柔弱而雄强、苦难却幸运的女子，让我们感知到秦腔所传递的中华文化中那生生不息的进取精神。这部小说，堪称“浩浩乎生命气象的人间大音”。（李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