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村子没有通电。夜晚居家照明靠油灯,走夜路或田间夜耕只能打火把。我家那盏煤油灯实在算不得灯——就是个墨水瓶,装半瓶煤油,插根棉线芯。就这,还得是做事才能点。比如我们读书写作业,父亲备课读报,母亲做针线活。母亲总说:“省着点,洋油金贵。”村里老辈子把煤油叫洋油,就像叫火柴洋火、自行车洋马儿一样,自自然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我家每月一斤煤油,每斤三五角钱,黄灿灿装陶罐里。母亲用筷子蘸着往瓶里倒,那专注劲儿,像在做化学实验。有时灯芯结了灯花,灯火陷在云雾里透不出亮,母亲怕影响我们视力,小心掐掉,说这是“给灯理发”。理过发的灯果然亮堂不少,当然也更费油了。
我从七岁发蒙念书,到念大学离开老家,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油灯下做作业的。我们家是木枋房,总有夜风透过木枋吹过来,灯苗在风中舞蹈,我额头那撮头发常被它舔卷,发出一股焦糊味。有回正背书,闻见烤腊肉香气,空气中有细微的嗞嗞声,猛抬眼发现眉毛着火了。父亲从报纸后探头:“古人悬梁刺股,今有焚眉背书。今后你若有出息,就会成为佳话,四处流传。”
夏天蚊子多。在蚊子的围攻下,我只得把油灯搁在蚊帐里的矮凳上。那情景像一幅水墨画:夜色浓稠,一灯如豆,少年勤奋念书的剪影投在蚊帐上,灯火洇透了整个房间。不过,于我却是苦差事:蚊帐内闷热无比,油烟味刺鼻,我只得加快念书的速度。有一次见大人们都睡着了,便把课本一丢,翻出砖头厚的《吕梁英雄传》,人物生动,情节紧张,我着了迷,很快忘了油灯的存在。夜风袭来,火苗一偏,燎着了蚊帐。母亲被惊醒后,手脚慌乱一瓢凉水泼来,我瞬间从火热的吕梁山回到了清凉世界。
父亲是民办教师。就在这盏油灯下,父亲读社论,念毛主席诗词,批改学生作业。他念书的神态很特别,我至今记得:身体后倾,仰着头,半眯着眼,声音不大却很劲道。我们三兄弟围坐在油灯周围,像三颗星星围着太阳。父亲拖长声调,时而绵长,时而高亢,和着夜虫的鸣叫声,声声入耳。
考上大学前夜,煤油灯格外明亮。父亲说:“孔子的过庭之训我们家是没有的,不过煤油灯夜话还是起了作用。”灯花啪啪地爆开,把我们的影子投到墙上,乡村的夜晚明媚可爱。
许多年后,我在雪亮的日光灯下读书写字,却总想起那盏煤油灯。那粗陋的、墨水瓶做的油灯,它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在黑暗里视物,还有如何在微光中看得更远。(熊海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