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俊权
我生命的根系,深深扎在梅县区畲江镇田心围的那方厚土之中。那座矗立了近300年的围龙屋,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岁月,藏着温情——前有半月池塘,映着天光云影,后有风围树虬枝舒展,浓荫蔽日。左右对称的格局,藏着客家人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与内敛,四十余间屋舍错落相连,青砖黛瓦间,镌刻着家族的年轮,萦绕着世代相传的烟火温情。
追本溯源,我们先祖本在梅县区松口镇溪南开基立业,一世祖松德公亲手立下家族根基,此后世代相传,至十世祖祥瑞公,于1644年自松口溪南背着祖先骨骸迁居至畲坑圩头船仔坜。辗转迁徙的脚步里,藏着客家人坚韧不拔的品性,也藏着对安稳家园的深切向往。至十四世应登公,携十五世国贤公、端贤公、立贤公三位先祖,披荆斩棘、躬身拓荒,终是开创了今日的田心围。至我这一代,已是二十二世孙。两百多年的时光,一座围龙屋,便是一部浓缩的家族迁徙史,更是一部写满坚守的奋斗史。
长辈们常于闲谈间,诉说当年开基的传奇过往:两百多年前,先祖们决意在此筑屋安家,恰逢一场大水肆虐,浊浪横行,唯有田心围这块土地,清水澄澈,宛如乱世中一方不染尘的绿洲。先祖们心生敬畏,以竹竿为记,在四周郑重插下标记,待洪水退去,便在此破土动工、躬身劳作。一砖一瓦的堆砌,一木一梁的搭建,凝聚着几代人的心血与坚守,历经岁月打磨,才成就了这座围龙屋的模样。
田心围占地约4亩,在那个生产力低下、工具简陋的年代,一座完整的围龙屋,往往需要近十载的精心打磨,耗尽心神与气力。它从来不止是一处居所,更是客家人的巨大堡垒,高墙厚壁间,藏着抵御风雨、守护安宁的底气,也藏着自给自足、守望相助的生活智慧。聚居于此的族人,朝夕相伴、和睦相处,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社会小群体,守着一方庭院,一缕烟火,在艰难岁月里,彼此温暖,共渡难关。
屋前的水塘,是围龙屋灵动的一笔,既契合了风水建筑中“依山傍水”的古老讲究,藏着客家人对美好生活、平安顺遂的深切期许,也承载着极为实用的功能——蓄水防火。一旦发生火情,塘水便成了守护家园的底气,默默守护着一代又一代族人的平安喜乐。这方水塘,更如一面澄澈的明镜,映着围龙屋的兴衰起落,映着族人的悲欢离合,更映着客家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它与围龙屋的主体、化胎、围屋相映成趣,构成了前低后高、层次分明的完整格局。
最难忘祖公厅大门上的楹联与牌匾,那是家族文脉的鲜活印记,是先祖们留给后代的精神嘱托。记得儿时春节,大门右侧书“颍川世德”,左侧书“东晋家声”,门楣之上是“缵承先绪”四个大字,后来我特意探寻其义,才知晓这四字是先祖对后代的谆谆告诫——铭记祖宗功业,传承先辈家风。上堂至今悬挂的“式好堂”牌匾,更是家族精神的核心所在,它取自《诗经·小雅》中的“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十五世三位先祖是兄弟,建屋时期许后代子孙和睦相处、敦亲睦族,兄弟同心、共守家园。在刀耕火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艰难岁月,这份“式好”之情尤为珍贵,唯有族人同心、互帮互助,才能抵御生活中的风雨与变故,才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每次伫立在“式好堂”牌匾前,仿佛能听见先祖们穿越百年的谆谆叮嘱,思绪便在岁月的洪流中静静流淌,念及先祖,心怀敬畏。
每座城,都有一段历经时光洪流而未曾褪色的记忆;每个人,都有一份刻在心底、难以割舍的故土情怀。我十九岁那年,背着行囊离开田心围,从此辗转于他乡,步履匆匆,可祖屋的模样,始终在我心中,从未褪色。如今的老屋,早已人去楼空,青砖黛瓦在岁月的侵蚀下,添了几分沧桑与斑驳,却依旧执着地静立在湛蓝的天空下,青瓦灰墙与澄澈天光相映,恍若一幅沉淀了百年的古老画卷。偶尔回去,抬眼望去,竟有几分穿越时空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听见了屋巷间清脆的欢声笑语,看见了先祖们躬身劳作的忙碌身影,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岁月蹉跎,铅华洗尽,人与故土,始终以文脉相连,彼此滋养,相互成就。我带着祖屋的期许,带着先祖的教诲,不忘初心,步履不停,从岁月的这头走向那头,奔赴美好的幸福生活。百余年来,老屋走出了许多人才,他们分布在各个城市、各个行业,带着田心围的家风与底蕴,带着先祖的期望,在各自的领域脚踏实地、发光发热,这便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也是“式好堂”精神最生动、最鲜活的传承。
风过围龙屋,吹动檐角的瓦片,发出轻轻的声响,也吹动了心底深藏的牵挂。田心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藏着家族的记忆,藏着岁月的温情,藏着客家人的根与魂。无论走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座老屋,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归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土,将伴随我一生,温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