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耿洪

凡夫与伊玲成为微信好友已有两年多，其实两人只隔一个镇，伊玲就在邻镇做生意。平日极少联系，从未见过面，彼此印象淡淡，唯一的交集是都爱看书，尤其是过去的《读者》《故事会》《青年文摘》这类快消品杂志。

入夏后天气闷热，外出干活少了，单位也清闲。凡夫近来觉得无聊，甚至有些厌倦这份旁人羡慕的办公室工作。这天午饭过后，他心血来潮，发信息问伊玲是否有空，想去她那儿坐坐、喝杯茶。伊玲一向佩服凡夫——他不仅喜欢阅读，还精通电脑和网络软件。没过多久，伊玲回复说还在家里忙活，等吃完饭就去市场的服装店，并热情邀请凡夫过去喝茶。凡夫回复说午休后去，随即存下了伊玲发来的位置。

午睡醒来，凡夫看到微信里有一条伊玲大约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说她已到店里，并再三嘱咐：如果要过来，请提前二十分钟告诉她。

凡夫有些疑惑：从单位到服装店不过十分钟车程，人在店里为何还要提前告知？但他没往深处想——尊重他人的隐私，本就是一种修养。

他照做了。发出信息后，他慢悠悠地喝了杯水，望着窗外近40℃的暑气发了会儿呆，又提前给车子开了空调，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出发。

跟着导航，凡夫很快到了市场。他把车停在里侧路边，步行几十米，找到了伊玲的店铺。伊玲早已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他进店。

“快进来坐，里面有空调！”伊玲一边说，一边开电煮水、取茶叶。

凡夫走进店内。店不大，挂满了衣服，墙角还堆着几摞鞋。仔细看去，衣服款式寻常，质地普通。伊玲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些本钱低，利薄，卖得少也不怕。好的货压着资金，反而有压力。”

这市场曾经红火得很，从早到晚人流不断，黄金时段连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深夜依然灯火通明。不少商家赚得盆满钵满，铺租也一路高涨。当然，铺子换主人也是常事。可自从十几年前附近建起新的市场——交通更方便、配套更齐全——人流便渐渐转移了。旧市场日益冷清，一些老房子外墙斑驳，透着破败。“旺铺招租”的牌子，一眼能望见好几张。

“这儿生意难做喽。”大家都这么说，很少有人再来开店，留下的多是老街坊，靠着熟客维持，也有人试着在朋友圈、抖音上找点活路。

凡夫和伊玲聊着天。伊玲倒挺健谈，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卖过服装，在学校做过临时工，在寄餐园帮过忙，也去餐厅打过杂，当过家庭主妇，如今接手的是长辈留下的店面。儿子大了，女儿出嫁了，自己闲不住，总得找点事做。

正说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看见凡夫，“咦”了一声：“伊玲，今天有贵客啊，居然舍得开空调！”

伊玲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天太热了嘛。”

那妇女随口又问：“还是四点直播？”伊玲没接话。

凡夫瞥了眼手机：15∶50。他该回单位了，便起身道谢，谢谢伊玲的茶水和空调，谢谢她的热情招待。伊玲笑着说有空常来，以后在读书、电脑方面还要向他请教。

凡夫步行回到停车处，一摸口袋，才发现车钥匙忘在店里了。他折返回去，走近时听见伊玲正在直播卖衣服。凡夫没有出声，悄悄走进店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这才注意到，空调已经关了，想必是他一走就关上的。

他也忽然明白了：伊玲让他提前二十分钟通知，是为了在他到来之前，先把空调打开。

凡夫自嘲地摇摇头。原来，自己一直活在云里雾里，不曾真正着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