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梅花
2026年6月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童年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累。累是长大后才认得的字。

夏天早上,池塘水满了。卷起裤脚踩进田边的稀泥里,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软乎乎。泥鳅滑,手刚摸到,它一扭,就从指缝溜走了,只留下一道凉意。不恼。俯下身,手掌在水下张开,等着下一次触碰。摸到了,猛地举起来喊,泥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在晨光里亮着。

中午,趴在小山包上,大树底下好乘凉。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绿伞,把天遮得碎碎的。蝉鸣追着蝉鸣,叫得眼皮发沉。眯着眼,伸手去够最低的树枝,屏住呼吸,慢慢捏住那只聒噪的家伙——世界忽然静了一瞬。手一松,那声音又炸开来。西瓜泡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捞起来,刀背一磕,“咔”一声,凉气混着清甜的瓜香蹿上来。瓜瓤沙沙的,红得晃眼。

下午长得没有尽头。可以看蚂蚁搬一下午的家,看一只蚂蚁叼着一粒白东西,从墙根出发,爬上草茎,越过小土块,迷路了,转个圈,又执着地往回走。就蹲在那里,盯着它,看得自己也忘了身在何处。日头在背后,影子从短短的一团慢慢拉长,从树梢挪到屋檐,从屋檐挪到墙脚,颜色由金转橙。

傍晚,河水刚没脚踝,凉得一激灵。水面铺着将尽的日光,碎碎的,粼粼的,像撒了一把揉皱的金纸。远处有阿婶在挑水,井桶一起一落,发出“嘭、嘭”的闷响,是村子的心跳。炊烟混着饭菜的香,丝丝缕缕,从不知哪家的灶膛里飘出来。

就在这时候,那声呼唤来了。从村头某个院落漾开,被晚风托着,穿过晒谷场,掠过稻田,一路传到河这边,拖着长长的、温软的尾巴:

“回来吃饭咯——”

有时候,会故意不应,多踩两下水,看金光碎成更碎的金。以为那呼唤会一直等在那里,像井里舀不完的水。

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以为蝉会永远鸣,夏会永远长,池塘永远满,那声呼唤永远会在黄昏准时响起。

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哪一天起,那些聒噪的蝉鸣,在某一阵晚风里,忽然就歇了。等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那个被我们理所当然挥霍着的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只剩些碎片:泥鳅滑过指缝的凉,切开西瓜的脆响,还有那一声被风拉得长长的呼唤——它们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醒来,硌一下。

——有些东西,溜走了,就再也摸不回来了。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