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躺着,什么都不用想。我们这种人,天天被催着走,停不下来。”
上个月,一个老同学从外地回来,说要来看我。
我愣了一下。不是不记得他,是太久没见了。三十多年前,他去了珠三角,我躺在这张床上。出了村口,日子就分岔了。
他确认是这家后,推门进来。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又抬头。那是最后确认:对上了。然后往里走。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袋香蕉,塑料袋还冒着太阳的热气。
他进来厅里,我隔着门帘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保姆玲姐领他进我房间。他眼睛扫过气垫床、扫过薄被下的身体,又很快移开。然后走过来,打开一张竹椅子,坐在床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同学,真难为你熬。”
那一顿,大概两秒。但我看见了。
我说:“我们都老了。”
他笑了,摸了摸头发,说天天加班,能不老吗?手在头发上停了一停,像在确认那些白发是不是真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当年谁和谁同桌,谁上课睡大觉被老师罚洗厕所,谁毕业去了哪里,谁后来没了消息。他说起这些时,眼睛是亮的。那些名字和往事从三十多年前浮上来,带着那时候的阳光、尘土和粉笔灰的味道。
他没有说“你要坚强”,也没有说“我心疼你”。他只是坐在那里,剥了一根香蕉,递给我。香蕉皮剥了一半,一小截连着,晃了晃。他“啧”了一声。玲姐接过去,放在我床头的茶几上。
我问他:“你怎么样?”
他说:“还行。”顿了一下,又说:“父母还在老家,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上大学,学费贵。工厂效益不好,也不知还能撑多久。”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手机外壳磨得发白,屏幕有道裂纹。
窗外传来一阵手机铃声,是老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不是他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说完又剥了一根,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皱眉:“这香蕉有点涩,没熟透……”笑了笑。
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我愣了一下。他接着说:“你躺着,什么都不用想。我们这种人,天天被催着走,停不下来。”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然后摇摇头,把剩下的香蕉吃完,没再提。
坐了一个多小时,他起身说还要赶回去,放了一个红包在我枕头上。我说你才来就走。他说没办法,明天还要上班。我让玲姐叫住他,从书架上拿了个红红的福字,说是县文联的文友送的,你带回去挂着。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一下我,揣进包里。
他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那袋香蕉还在桌上,黄澄澄的。妈妈问:“这香蕉甜吗?”我说:“有点涩。”她说:“那我给你换一根。”我说:“不用,就这根。”
嚼着那根涩涩的香蕉,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羡慕,他只是累透了。
香蕉吃完了,那股淡淡的涩香还在房间里盘着。像老同学坐过的椅子,空了半天,座板竹条还微微下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