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程乡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程乡
2026年5月3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布票轶事

●林昭辉

夜深了,我翻开收藏本,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套5张的1983年度“广东省布票”,色泽不同,主、副券标注一致,边缘印传统花纹图案样,正中为端庄宋体字,分别是“捌市尺、伍市尺、壹市尺、叁市寸、壹市寸”。

妻子凑过来,“哟,这老古董。”她随手捏起一张,对着灯,喃喃自语:“1982年元旦我俩结婚,当时缺布票,没给我添上新娘衣,只托县钢铁厂的浪柱师在汕头买了件免票的羽绒外衣,一生难忘。”仿佛她在照透纸背回忆起以往的岁月。

布票,是我国1954到1983年用于购买棉布或布制品的票证,是计划经济时代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们购买棉布、床单、成衣等必需品时,除支付货币外,必须按量缴纳对应尺寸的布证。当时人们使用布票的情况是:凭票限量购买,定量供应(如我们广东1983年度每人全年是一丈四尺四寸);布料棉质、色彩、样式高度统一,单调,以蓝、灰、黑为主。布票是人们的生存性消费品,是个人的一笔财产。

一般家庭成员的添衣需求,家长都得根据财力和布票的多少来平衡定制。如家中遇上娶亲大事,都得举全家布票之力,为新娘购制几套新衣,作“归门”之用(新衣的多少是女方必求之一)。如果还差几尺或几寸,就得向亲朋求助,借布票凑数去满足要求,这是必需的。

因为布票紧缺,社会上女方的出嫁时都要男方办置不少于2套“内、外衣”。记得邻村亲戚家有位漂亮姑娘,勤劳朴实,活力四射,本是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却因“体积”较大,几次相亲,几次没成,原因都在于男家无法筹措这么多布票来添置新娘衣!

因为布票难求,民间多了不少方言“词语”,比如:“退烧饭”,指大人(父母或兄姐)穿过的衣服退位给年小(儿女或弟妹)的人接力穿用;“驳裤脚”,指随着小孩身体的长高,裤子短了,就送到缝衣店,请师傅用近色旧布料加长裤脚;“贴屁股”,指当小孩(甚至大人)裤子的臀部(或膝盖)被磨损而见光,便取上近色旧布料补上;“假领”,指上衣领常磨烂,请裁缝师用少量白色或浅蓝色的布料量身定做成衬衣的上半部,前后用几寸的袖子连着,正面用2个纽扣固定,保护衬衣领之用。

民间因为布票紧缺也闹出了不少笑话,其中广为流传的是:某村有个叫大壮的青年,是生产队的主劳力,劳作流汗造成衣服的耐用打折,特别是内裤,破烂的概率尤为突出。一条裤衩用料虽少,却没法重复添置。怎么办?钱与布票,缺一不可。但钱可以创造机会多挣,布票却出钱也未必能买到。面对这问题,他冥思苦想之后,主意指向在公社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上班的叔叔身上。经求助之后,要回3条“尿素”布质肥料袋。他如获至宝,仔细清洗晾晒后,步行20里到圩镇的缝衣社,找名师定制2条裤衩。虽然经过师傅仔细裁剪,最终还是把布袋上的“净重50公斤”字粒,保留在裤臀的位置。大壮换下的这条白色裤衩晾晒在竹竿上的第一天,就被邻居大嫂发现“净重50公斤”的秘密,顿时掀起一场调侃他的“风波”。有的说大壮真有料;有的说谁家的闺女敢嫁他……

为了解决布票紧缺的难题,当时商业、供销部门对“布匹门市”的经营也给出了一些办法,最有效的是开辟一季一次的“减证免证”的供给。如“三寸剪一尺”“五寸剪一尺”,极少数的“免票”;再是广开货源,进“兴宁土布”(其特点是耐磨不柔软,浸泡后硬邦邦的)冲击市场,但都是杯水车薪,远远满足不了人们日常生活所需。

忆往昔,那“一丈四尺四寸”,如此具体,又如此抽象。具体到当家人要精打细算,谋划着家人的布票,可以换算成几条裤衩、几件衬衫;抽象到它框定了一个时代普通人关于体面、关于尊严、关于美观、关于喜悦,甚至关于幸福的想象边界。

看今朝,不论男女老少,穿着打扮真是五光十色,繁花似锦。当你走进山城或集镇的所有服装店铺,货源充足,百花齐放。打开手机上的购物平台,你会发现,那里是“衣服的海洋”,款式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我端详着手中的布票,像在研究计划经济的冰冷遗物。它是一把尺,丈量过长辈和我们这代人的困窘与坚韧;它是一枚楔子,钉在历史转弯处,标识从匮乏的公平到丰裕的选择,那是改革开放的洪流跨越闸门的缩影。

我之所以收藏布票,是因为深知每一张图里的花瓣都传递着寒冷的记忆与突围的阳光。而前方,生活的布料依然无边无际地展开,等待自己以匠心去裁剪。只是下剪时,心中应常存一把无形的尺——知来路,惜当下,量未来,度人生。这也是时光留给我最珍贵的“凭证”。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