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育
老家的围龙屋,走廊环着走廊,天井套着天井,几十户人家挨得紧、挤得近。几堵薄墙薄得挡不住声响,谁家训孩子,谁家夫妻拌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飘在空气里。我从小在这长大,光着脚从东巷跑到西堂,总觉得这层层叠叠的院落,是我童年里走不完的城堡。
那时候的日子慢极了,慢到能盯着米缸,数清里面剩下的每一粒米,慢到能把日子里的苦,熬得清清楚楚。
他叫阿生,住在老屋的横巷里,二十出头,高个子,生得斯文清秀,就是面容太瘦削,话也少。见了人,不多言语,只轻轻笑一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衣服永远是旧的,领口磨出一圈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晾在走廊的绳上,风一吹,衣角轻轻飘,安安静静的,从不惹眼。
那年头的饿,是钻到骨头里的。生产队分的谷子有限,家家户户都得抠着过日子。米缸见底了,就往锅里多添水,煮出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碗下肚,不过片刻,饿意又卷土重来。那饿不是肚子咕咕叫,是浑身发软,眼冒金星,看什么都像能吃的,孩子们偷挖地里的生番薯,啃得津津有味,大人顶多骂两句,便算了。可大人不行,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围龙屋里,大人一旦偷了东西,就是一辈子的污点,再也抬不起头。
康婶的厨房在围龙屋东边,门锁坏了许久,随便一根筷子就能拨开。她的米缸里存着半缸米,是她省了又省、攒了又攒的活命粮,一家老小上下几口人,全指着这缸米度日,这是全屋人都知道的事。
谁也没想到,会是阿生。
他装了小半袋米,用旧土布裹紧,揣在怀里,那袋米沉得像一团火,烧得他心慌意乱。
康婶回家发现米缸浅了一截,当即站在门口哭骂起来。她嗓门大,字字句句,灌满了整座围龙屋。她不知道是谁偷的,只骂那偷米的贼,话里满是绝望与愤恨,甚至说要报去派出所。那些话像碎玻璃,扎在围龙屋的每一个角落,也扎在阿生心上。
围龙屋的日子向来如此,丢了鸡,少了柴,总要骂上一场,出了气便作罢。大家心里都有数,多半是野物叼走,或是过路人顺手拿的,从不愿疑心到自家乡邻身上。
唯独阿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
那间小屋我去过,又小又暗,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小窗对着天井,白日里也昏沉沉的,非得点灯才看得见光亮。
他大概是在被无尽的煎熬吞没。想着围龙屋里上百双眼睛,日后会如何看他;想着出门撞见康婶,该如何面对她的目光;想着那个向来干净的自己,从此要被贴上“贼” 的标签,在乡邻的议论里,再也直不起腰。那些尊严、愧疚、惶恐,堆在一起,重得他那副单薄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第二天一早,家人推开房门,阿生悬在屋梁下,离地不过一尺。脚趾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垢,双脚轻轻晃着。地上散落着一地烟头,那包偷来的米,安安静静藏在阁楼里,一粒都没动过。
整座围龙屋瞬间乱了。女人们抹着眼泪哭,男人们闷头抽烟,一言不发,老人们只是连连叹气,反复说着:“傻孩子,太傻了啊……”
阿生被放下来时,脸色是青紫色的,神情却格外安详,像是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煎熬,再也不用被那点尊严与饥饿困住。
后来有人说,不过丢了五斤多米,在那个时候,值不了几块钱。
可就是这几块钱的米,换走了一条年轻的命。
围龙屋的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阿生的那间屋,再也没人住,慢慢堆上了旧农具、破箩筐,落满了灰尘,成了没人愿意提起的角落。
前阵子我回了老家,特意去看那座老围龙屋。我站在阿生的房门口,站了很久,终究没推门进去。
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呜呜地响,像是围龙屋在低声哭。空气里,再也没有当年的烟火气,只有几十年前的那一声叹息,缠在院落里,绕在屋檐下,到现在,都没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