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岸石被山洪冲进河里。河水日日磨它,磨得它一身滑。粗石变作卵石,躺在河床上,望着天上云影来来去去。
旱至。水一日浅过一日,终至断流。日头压下来,石面晒得滚烫。先是胸口发紧,再是皮子爆裂,裂成碗口粗的纹。它感觉自己正从内往外裂开,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它吼,不像吼,像一声闷在地底下的雷,砸在河道上,把沉默砸碎。它骂天,问地,求水,声音在河床上滚,滚进干泥里,闷得发不出响。
后来那一阵暴起也散了。它躺在干泥上,浑身酸软。挣扎不动了,它开始看自己。它看见自己身上有一层河泥裹着的壳,糙的,丑的,却是这些年河水磨它时留下来的。壳下头,有细如发丝的绿痕——那是早年间河水从上游冲来的泥沙,嵌在它的缝里,一直没走。它忽然想:也许还能养点什么?不是等水,是等别的——等风里的细尘,等夜里的露水,等那些还肯留在它身体里的小东西。
旱年漫长。它就这么等着。风来了,它让风灌进裂缝,把看不见的细尘留在缝底。夜来了,露水凝在它冰冷的表面上,顺着纹路慢慢往里渗。日头还是晒着,但它不再骂了,只是把那些过路的、轻飘飘的东西——一粒沙,一滴露,一声虫鸣——都收在缝里,不捡,也不丢。
一粒绿沙从裂纹里钻出来,是一株苔藓。苔藓不要水,要空气和阳光。它从裂里冒出来,从缝里挤出来,从岸石以为早枯了的伤里一簇一簇冒出来。后来苔藓铺满了整块石头,像给它裹了一层绿被。风来,苔藓软软地摇;雨来,苔藓密密地蓄。它不再是一块滑溜溜的卵石,它成了一座小岛——苔藓铺成草地,雨水积成水洼,虫子在夏天来歇脚,飞鸟偶尔停驻,在苔藓里啄食小虫。河水的冲刷再也伤不到它,因为它的伤已经长成盔甲,它的枯竭已经长成富饶。
河水回来那天,水没过石面,苔藓在水里轻轻晃,绿得扎眼。河水说:“你变了。”
岸石说:“你走的那几年,我才知道我不是卵石。我是片岩。”
河水没应声。它绕着岸石转了一圈,碰到苔藓时浪头收了几分,像碰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后来它还是走了,朝下游流过去,再流到别处去。
岸石没再看河水远去的方向。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苔藓,苔藓里积着晨露,每一滴露水里,都映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