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梅花
2026年5月2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一个在游戏里回家的男人

□陈桂峰

一个回家的男人,被旋转门吐出来后,消失于色彩斑斓的人流。在长的短的圆的方的凹的凸的平的扁的千百种脸孔当中,他那张照兵马俑格式出来的脸平淡无奇。城市像巨大的高压锅,闷热,潮湿,到处回响着嗞嗞的声音。繁文缛节的霓虹灯架空了月色,路灯怜悯地俯视着飘浮的头颅,寻欢作乐的头颅,回家的头颅。他的回家注定是孤独的。红纱巾裹缠的美女的肉体丰饶地溢出了广告牌,欲望四处噼啪地闪烁。他却看到了她疲惫的孤独,渴望抚慰。经过商场时他遇到了在镜子里挥手的自己。自恋的回报率多么高啊。他想起了老婆,每天晚上都要把镜子折磨得咯吱咯吱地呻吟。他觉得回家的路更长了,家就像海对岸黑暗里微小的灯火,令人绝望。

今天无风,无雨,无任何主题。路上目不暇接的城市语言,他像小学生那样守纪:红灯停,绿灯行,黄灯时六神无主。他无须想象就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一个寡言落寞、目光温和但被隐形眼镜囚禁的男人,四十岁的年纪,白衬衣套在灰色西裤里,头发靠焗油保鲜,那张兵马俑的脸像鱼一样张翕着嘴巴。这个形象在他脑子里像一条鱼,在一条隐秘的河流里寻找回家的路径。他把脑子里的这个自我叫作A。继而他又想象,孤独的A又想象出了一个孤独回家的人,叫B,而B也想象了叫作C的人……如此循环,他,和A和B和C都顶着那张兵马俑的脸,沉浮在这座城市。此时,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像贪心的孩童百玩不厌。

回家的程式千篇一律。蚂蚁一样从高楼里出来,流浪汉一样穿过大街,保龄球一样等红绿灯,乞丐一样躲过超市,刺猬一样跑过发型屋,憋着气潜过一家饭店,朝电影院张贴画投出蔑视,小偷一样穿过一条涵洞,然后登上一座娇媚的天桥——路上最顺畅的地方,还能顺便俯瞰飞跑着头顶白灯的铁甲虫的街道,花点钱使乞丐的二胡有点温暖。过了天桥,有直达的公交车。要是获得了薪水工资,领了绩效,得了奖励,他就会和公交车交媾,把激情的自己杵进去。否则,他宁愿步行。天桥下来,一段贴着河唇的绿道,绿化树披挂着宝珠般的灯饰排列着,广告牌把黑瞳孔灼穿,欲望直达人心。他冷漠地走着,心里继续玩着那个游戏:他看到,不,他设计A回到了家。A从电梯里出来,隔着门小心翼翼地过一阵,才开门进去。家里灯火明亮,温暖扑面而来,妻和女儿坐在饭桌边。女儿发出欢呼,妻子一眼泯灭。A就回忆起领薪水的日子,那时她满面春风,香茶热饭,口吐莲花。这是他渴求的可惜只能像女人一月一次的例假仅有的待遇。寻常,他像这里的多余人,换鞋,更衣,洗手,洗脸,打开消毒柜,取碗筷,盛饭,坐桌,夹菜。严谨万分,天天如此。那张还算清秀,还算年轻,并且有点儿可爱,还能让人忍受,张开了集饮食、表达情感、亲吻的多功能的嘴开始发声:“校服费涨了,还要多订一套;煤气费催交了;钢琴培训班的学费要缴了,一万多……”他一面关闭耳朵,脸上却启动微笑屏保,这样他才可安心吃饭。然后呢,然后是,他负责洗刷,清理厨房。然后是在书房玩一会儿游戏,睡觉时,他像一名贼,小心翼翼躺到床上,让那张兵马俑的脸贴墙入睡。

A是可怜的,也是令人不甘的。他继续玩着这种自虐式的游戏。在游戏里,他是总导演,掌控一切,演员也是自己,带来的体验既真实又令人伤感,还有一种压抑的委屈和恼怒。他进一步假设,那个A想象着B回家的样子。B回到家里,妻子与女儿正在等他吃饭。妻子微笑着递上拖鞋,接过雨伞和挎包,在他更衣洗手的时候,她已经盛好了汤,女儿玩着筷子等他。然后是妻子和女儿听他讲述一天来经历的故事,不时开心地笑。然后,他辅导女儿做功课,妻子收拾碗筷。当他关掉电脑进入卧室时,靠在床上看书的妻子穿着半透明睡衣,诱惑着他。

他浑身燥热,像偷窥了别人的隐私。他把B从A的幻境中解放出来。因为他既是A,也是B。他觉得游戏并没有做完。因为B在回去的路上,不会是苍白、安静地回家的。他的思想肯定会比身体更早回到家里。B想的是什么呢?B在想象C,想象C回到家里,老母亲炖好了汤在等着他回来。然后吃着热乎乎的晚餐,母亲坐在旁边,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