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艳荣
朋友向我诉说失眠之苦。回想自己,我好像几乎不失眠,无论遇到多么伤心多么生气的事情,我总能在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而且,我还爱笑,看到树叶跳舞小狗摇尾巴都能露出微笑。
朋友跟我说,你是个有福报的人。
我笑,回答说,也许是吧,上天厚爱我。二十一岁,一个原本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年龄里,他赠予我宝物,并叮嘱“莫失莫忘”“不离不弃”。我用手指着我的“宝物”——与我寸步不离的那副拐杖笑。
调侃归调侃,但我还是相信,我是一个有福报的人。
二十一岁那年,上天用病痛和残缺考验我,我扛过去了。于是,我对生命,对活着的感知也不一样了。承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身体的痛和心灵的痛的人,更能明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笑的意义,何况,我还真的拥有着。
二十一岁之前,我其实是一个很感性的人,甚至称得上多愁善感,会悲春伤秋,会望残月而伤感,会看落花而泪垂,会故意不撑伞走在雨里,会为了营造情绪一遍遍读伤感的文字一次次看让人泪流的剧情,也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夸大情绪让自己陷入情绪低谷。那个年龄,虽然已经读到过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感悟和教诲,还是喜欢那些莫名的伤感,觉得特有文艺范。
二十一岁之后,被迫也好,主动也罢,我接受了命运,也接受了上天赐予我的宝物。月缺月圆皆风景,人生悲欢亦从容。那个在雨幕中故意不撑伞的女孩永远留在了二十一岁之前。因为从那以后,她再腾不出一只手来给自己撑伞。
然而,下在心里的一场场雨,总是要靠自己去撑伞的。
有一段时间,我变得很沉默——情绪的尽头,是沉默。
家像火药库,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拉动引线,让家里硝烟弥漫。我不理解,也很难忍受,为什么他们要把最坏的情绪,最毒的话语,留给本应最亲的家人。我本能地去做一个“救火队长”的角色,试图平息事端,引水救火。偶尔,灭火成功,更多时候,是引火上身,火越烧越旺。后来,改成冷眼旁观,让火烧一会儿,事后低言细语,两边劝和。却不想,语言方式一旦成为习惯,嘴就会纵容失去分寸的语言脱鞘而出,肆意伤害。
没有放弃沟通,总想用包容的心,稳定的情绪一次次告诉他们:要把最好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一家人要好好说话,这才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风水。也苦口婆心对这两人说,语言这东西,表达爱意时软弱无力,伤人时却锋利无比。
似乎效果不大。收到的反馈常常是这样——若他不会怎么样,我就不会怎么样。“交战”双方都这么说,一样的语言,一样的语气,总之,都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们,一个是青春期的男孩,一个是永远没有走出青春期的过期男孩,互咬起来不像一对父子,而像一对仇人。
我心里也憋了一团火,好像随时都要喷出来。
我要逃离。逃离到钢琴边,逃离到书桌前,用音符和文字的宁静悠扬对抗火药库里头时不时的擦枪走火。“砰”“砰砰”,一个炸药包,两个炸药包,已经在餐桌上炸响了。不用听交战中的具体喊话,光听音量的大小,我就知道战斗的激烈程度。
不行,我得逃离得更远一些。于是,那段焦虑的日子,我总是一次次来到石窟河边,与河水静静地待一会儿,尤其是在黄昏时分。
黄昏时候的河特别安静,好像能容纳我所有的情绪。水边的日落是双份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顷刻间,河面就像是被点燃了似的。火红的夕阳,火红的晚霞,如火焰摇曳在小河里。一只渔船从远处滑过来,径直撞进水中夕阳的怀抱,夕阳被撞成无数碎片。不久,水面又恢复平静。天上的夕阳,水里的夕阳,都消失不见。
我在河边来回地走。拐杖“哒哒哒”地敲击在步道的沥青路上,和着水流的轻响,好像在提醒我,你连命运给你那么大的磨难都能欣然接受,家里的一点小小震动你就受不了了?
夕阳变成一颗糖融化在水里,也融化在我的心里,夜就要来临了。我也该回家了。被夕阳被河流抚慰过的我,又有了重新平静面对他们的勇气。
回去,如常吃饭,如常睡去,睡前,还看了几篇文章,看到有趣处,嘿嘿直乐。
谢谢你,我的石窟河;谢谢你,还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心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