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琼

人的一生总会伴随某种喜好，不论环境的好坏，不管时空的变迁。而在我家婆身上，有一种喜好却在漫长岁月中慢慢演化成了“执念”。家婆的执念，不是对荣华富贵的宏大理想和追求，而仅仅是普通百姓生活中的一个小常态，那就是喜欢喝茶，且只限一种叫“马头茶”的绿茶。

之前总是不理解，绿茶不都差不多嘛，“马头山”在哪里？它出产的茶叶究竟有啥值得那么宝贝的？直至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在丰顺，有个叫马图的小山村，位于丰顺县北部山区的龙岗镇偏北部，这里是梅州地区较早建立中共地下党组织、开展武装斗争建立红色苏维埃政权的地区之一。所谓高山云雾出好茶，当地以茶叶特色产业为主，“马图绿茶”是地理标志产品。这里出产的茶叶，便是声名在外的马图茶了。而在老一辈人们的口里，它曾常被唤作“马头茶”。

为何叫“马头茶”？据说当地有座高山，远远望去形似骏马的头颅，生动又形象，旧时习惯称这里为“马头村”，茶叶也随之得名。

马图茶的出名与好喝，我最早是从家婆口中得知的。二十多年前我刚结婚时，家婆从老家黄金镇搬到县城与我们同住。每年清明前后，她总会不自觉念叨：“马头茶该采摘了吧？不知道今年贵不贵？”这时先生总会宽慰她，要么托人预订，要么亲自选购，虽然那年代经济条件一般，马图茶因产量少成了抢手货，所以价格也不低，但都会买上几斤专门给老母亲享用，年复一年，从不停歇。

最让我难忘的，是先生把装在塑料袋里的茶叶带回家时，家婆那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兴奋。她会早早吃完饭，在客厅地板铺几层报纸，把提前清理干净、晒干的铁皮罐拿出来反复擦拭，确认没有任何污渍和水渍。接着母子俩分工合作，一人扶着铁罐，一人拎着袋子，小心翼翼地把茶叶倒进罐中，边倒边轻轻摇晃；最后还要在瓶口处塞好几层草纸防潮防虫，盖好盖子后再套上两层塑料袋，最后像抱小娃娃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到她房间摆放好。装罐完毕后，家婆会把报纸和地板上散落的茶叶仔细收拢，连一点茶屑都不肯浪费，与预留开来日常喝的茶叶一起放进另一个小茶罐。最后煲上一壶滚烫的开水，慢慢用陶瓷茶壶泡上，再轻轻斟到小茶杯里，招呼着我们一起品尝。只见她粗糙的手不怕高温烫炙，捏起一杯，努起嘴唇吸上一小口，咂咂嘴发出满足的慨叹，茶香、热气弥漫的光影里，家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开心惬意，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幸福的事。

家婆爱茶成痴，每日三餐后甚至睡前都要泡一壶。在我家，厨房掌勺和客厅掌茶壶的都是她。老人家一辈子在农村摸爬滚打，旧时家境贫寒，子女又多，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得她喘不过气。对她而言，茶从来不只是解渴的饮品，有时更是应急的“偏方”、难得的慰藉。她总跟我念叨从前的苦日子：那时连点微小的心愿都难实现，就说喝茶吧——得从牙缝里抠出几分钱，积攒好久才能买上一小袋，要是手头实在没钱，又馋这口茶，就只能拎着几斤米或稻谷去换，喝的时候几乎都要数着茶叶放，视若珍宝般。有时间茶叶被反复冲泡到几近无色无味了，还要把茶渣放进小锅熬煮，慢慢熬制成浓稠的茶羹茶膏吃掉，一点都不舍得浪费。一杯茶，成了她在拮据岁月里，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享受”。在她的心目中，茶，是不可替代的生活必需品。

家婆这份伴随了一辈子爱喝茶的习惯也影响了先生，茶，成了他们娘俩日常生活的共同爱好，更是连接彼此情感的“润滑剂”。他们常围坐品茶，聊家长里短、生活琐事，那些陈年旧事在茶香里慢慢由远及近，曾经的苦难仿佛也因为有了茶香的“中和”而显得格外温馨。

再后来，家婆年事高了，有了“落叶归根”的想法，便回了乡下老家生活。但每年喝马图茶买马图茶的习惯一点没改，还是早早提前嘱咐先生买好送回去。每次接过茶叶，80多岁的她总会第一时间拿回自己的房间，像小孩子藏起心爱的玩具一样把茶叶收拾好藏好，生怕别人多喝一点——她要留着自己慢慢享用。这份“小自私”既好笑又可爱——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喝茶买茶都不是难事，可在她心里，一罐马图茶仍是送给她的最好的礼物。老人家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吃不了太多名贵的营养品，唯独偏爱这口茶。她说马头茶有股特殊的味道，说不清楚，却一尝便知；哪怕只闻一闻刚泡开的茶香，也能分辨是不是正宗的马头茶，甚至连马图山哪个地方种的茶，她都能大致分清。让人佩服的是，家婆一辈子的执念就是马图茶，她从没去过遥远的马图村，却被这杯茶牵系了大半生。老人家在93岁时安详离开了我们，可以说是长寿高龄了，或许这与她长年累月喝绿茶也有很大的关系吧。

直到多年后，我第一次踏上马图村，在村委会喝到了家婆心心念念的马头茶。那股特殊的清香，苦中带甘的滋味，在口腔里回转、弥漫、驻留，确实是种独特的美妙感受。这一种味蕾体验的变化，或者是因为来到了原产地，真真正正用山泉水冲泡的马图茶本来就是这么好喝，而不单只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由于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的性格少了点急躁，多了点耐心，对很多事物的态度和认知也有所改变，比如眼前的那杯茶。那时我在县电视台当新闻记者，县里正推动马图村的茶叶产业发展，该村一位企业家回到家乡创办茶叶公司，建农业基地，带动农户种茶致富，我们正是去做宣传报道的。时隔二十多年，如今那片茶山已发展成全省知名的马山茶叶公司。长期以来，积在心里的关于马图茶为什么受欢迎，为什么价钱那么高的困惑也一点一点地解开了——受欢迎受追捧是缘于马图村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这里地处丰梅边海拔千米以上的九龙嶂下，非常适合茶树的生长且茶叶的质量好，自带一种独一无二的香味和口感，让老茶客们趋之若鹜，“食完返寻味”。而价格问题主要是旧时马图茶全靠人工种植和采摘，制茶工具也简陋，产量不多加上马图村山高路远，运输成本高，因而造就了马图茶的稀罕和珍贵。而今，“百千万工程”的实施让昔日的崎岖山路变成平整宽敞的双车道，大大改变了交通状况，马山茶业公司现代化的厂房和工艺，增加产量减轻成本，更让远近闻名的马图茶如古诗所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今年4月，我有幸再临马图，在山上，我握着温热的茶杯，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向远山眺望，寻觅那座形似“马头”的山峰，脑海中不禁又忆起家婆来。我总觉得，家婆的一生就像她常喝的那杯茶：入口时是生活的苦涩，慢慢品下来，却能尝出回甘，余味里全是苦尽甘来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