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住着两只蜗牛。
一只叫石硬,壳上满是裂纹,是幼时摔在石缝里撞的。它爬得极慢,每动一下,壳就疼得发颤。
另一只叫云软,壳光滑圆润,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年轻时蹭到荆棘,疼了半日,再没敢靠近。
大旱来了。青苔枯了,水珠藏在石缝深处。
石硬没工夫抱怨。它缩着身子往石缝里挪,壳磨得更糙,腹足磨出血痕,只凭一股劲找水、啃枯苔。它停不下来——停下就会被晒成枯壳。
云软运气好,刚好停在一道背阴的石缝旁,守着几滴残露。它每天探出头对天叹气:“老天,你为何不公?”又朝石硬喊:“你不觉得苦吗?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石硬没回头,也没应声。它只顾着往前挪。活着,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后来下了大雨。崖壁又绿了。
石硬找到了水和食物,壳上又添了几道裂纹。它依旧慢慢爬,不声不响,守着自己那块崖壁。
云软喝足了水,爬到最高处,继续对天追问:“老天,你为何要让干旱降临?苦难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活着究竟为什么?”它语气悲悯,姿态深沉,对路过的小虫飞鸟讲述自己的“历经苦难”。
石硬偶然抬头,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
真正的苦难,是连喘口气都要拼尽全力。你根本没工夫问天问地,没工夫寻找什么意义。扛过去,活着,就够了。
那些站在安稳处,絮絮叨叨追问苦难意义的——不过是闲得发慌,自我感动,而已。
云软在崖顶追问,声音回荡山谷。
石硬在崖壁上爬行,不声不响,稳稳当当。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天一亮,就会干。可那痕还在,是水,是涎,是它用身体一遍遍犁出来的,一道沉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