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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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文峰
2026年5月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春泥

●马怡林

今年清明,回了一趟兴宁老家。

村口那株野桃还在,只是枝头的花早已谢尽。剩几片迟落的残瓣,颜色淡得快要化进叶子的绿里,风一摇,便簌簌地打在路面上。李后主那句“林花谢了春红”,不知怎的便浮了上来。倒也不是存心伤春,只是觉得日子真快——上次回来时还是正月,满树红灼灼的,转眼就只剩这一树沉沉的绿了。

邻居马伯屋后那棵枇杷树,倒是挂了果。青的多,黄的也有几颗。母亲说,今年没人来摘。这话听着耳熟,去年回来她也这么说。我想起小时候,这棵树是极热闹的。果子才泛一点黄,邻近的孩子便探头探脑,觑着马伯不在,年纪大的便举着长竹竿敲。我们几个年纪小的,聚在树底下扯着衣襟接,果子落下来,兜住了便塞进嘴里,酸甜酸甜的。马伯看见了,也不过隔着墙头吼两句,叫我们莫要打坏了树枝。现在呢,果子就那样挂着,熟透了便自己落,落到草窠里,无声无息地烂掉。左右几户都搬去了城里,空着的房子,屋檐下的杂草长了半人高,看着有些荒。

田里的情形也差不多。从村头踱到村尾,一路望过去,有一种野生的、不管不顾的生气。有个本家的阿叔,六十好几了,一个人还守着两亩水田。我问他怎么不歇歇。他说:“不种,心里空落落的。”又说,“后生都走了,地总要有人看着。”语气是淡淡的,像在说今春的雨水,或者哪家的闲事。他往远处指了指,脸上有了些笑意:“不过你看那边,那块地刚被流转出去,听说要搞现代化种植,过阵子就热闹了。荒地变良田,光景总会好起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那点闷,也跟着散了些。

刚回来那两天,心里确实不大舒展。花谢了,人走了,房空了——样样都叫人提不起劲。

第三天去城里办事,在村口碰见阿锋。他开辆半新的面包车,顺路捎上我。阿锋年纪比我略大,三十出头,是隔壁村的,前些年一直在珠三角的厂里做工。我问怎么回来了。他想了想,眼睛没离开前头的路,只说:“我爸去年走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问往后什么打算。他笑了笑,像在给自己打气:“上个月刚包了二十亩荒地,试着种点辣椒。有政策兜底,心里踏实。先待着吧,走一步看一步。”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见后排座上,撂着一袋化肥,还有几本大棚种植的书。

晚上,母亲睡得早。我一个人搬了张矮凳,在门口坐着。没有月亮,星星倒繁密得很,屋后传来几声虫鸣,怯怯的,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这个春末的夜。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们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追萤火虫。追到了,就宝贝似的装在玻璃瓶里,看它们屁股上一闪一闪地发光。有一回我捉了七八只,瓶子亮得像一盏小小的灯。我把它放在枕头边,看了半夜才睡。第二天醒来,萤火虫全死了,躺在瓶底,小小的,黑黑的。我难过了许久。伯娘说,萤火虫是养不住的,它们要回田里去的。那时不懂,现在想想,好像有些明白了。有些东西,原来是关不住的。

次日临走,我又绕到马伯屋后,去看那棵枇杷树。树下果然落了不少果子,有的已经烂成一摊,有的半烂着,露出里头褐色的核。我蹲下身,从草里捡起一颗。核是硬的,握在手心里,有种沉实的质感。不知怎的,先前心里那点闷,忽然便散了。

林花谢了春红,原是很自然的事。谢了之后呢?果子便结出来了。果子落了,烂了,核却留在地里。来年春天,土里总会冒出些新的东西来——不一定还是枇杷,也许是旁的什么,但总归是活的。庄子说“安时而处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花开花落,人来人去,各有各的时节。要紧的是,土还在,根还在。只要土里还留着一点东西,春天便总会再来的。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株野桃。花是真的一朵也不见了,叶子却比来时更密,绿沉沉的,在风里轻轻地摇。远处的田埂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忙碌,新翻的泥土气息,顺着车窗飘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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