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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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文峰
2026年5月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与草一起望乡

●霞朵

那天,我站在磨笼草旁边,与被风轻抚的磨笼草一起眺望不远处的家乡。

2026年4月11日午憩后,像往常一样出门遛弯,出小区门往天虹方向,沿剑英大道旁的某公司外围墙走,走几百步左拐,再走百余步就能看见一座老屋,以及老屋门前的池塘和菜地。老屋安安静静,菜地生机蓬勃,我常会在此处静立片刻,让乡愁入心起伏,又让乡愁飘出轻扬,心情一下子就会舒畅起来。

曾在那菜地遇见过一畦冬葵,被治愈了好些日子。边缘折皱曲旋、近圆的冬葵叶子,不由分说将人带到远古的时代:“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诗经·豳风·七月》)。“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那时的冬葵,作为五菜之首,备受人们青睐。在沉默、广袤的时空,当冬葵的嫩叶被人们采摘进菜篮子,一个一个的村庄便升起了炊烟,天空的云絮悠然飘动,孩童在田畔追黄蝶,谁家院子里的幼犬在学吠,日子在走,寂静又温暖。

冬葵将一把遥远的乡愁,在心的回廊挂起一串红辣椒,红彤彤,热辣辣。而这并不是一场偶遇,而是另一场骨感乡愁的伏笔,像是一部传奇里的序。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四月里一个普通的日子我会遇见磨笼草。我在2019年写的散文《金盏银盘磨笼草》里,有提到没有见过磨笼草长在野地里的样子,因为小时候见到的是作为药草的干草,是邻县一位村姑趁赴石马圩,带来送给祖母治疗耳聋用的,文章的末尾我写道:“或者,我记忆里的磨笼草,会被你的欢喜轻易参透。而我,或者会在陌上薰风婀娜而起的时候,与磨笼草来一场曼妙的相遇。”

那日午后,四月薰风婀娜而起,虽然不是在陌上,但吹拂到身上,一样令人舒爽。走着走着,就到了遇见过冬葵的菜地,习惯停下脚步。菜地已撂荒,长了一片酢浆草,一丛丛粉色的小花在风中轻摇,寂静又妍冶。顺着粉色往下看,即看到一株有点特别的植物,开了几朵黄花,很是惹眼,看上去像秋葵,又暗忖怎么就只种了一棵呢?仔细一瞧,竟然看见黄花与绿叶之间,长着一个一个磨盘一样的果实!我惊住了,刹那间汗毛纷竖,两只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回过神来,平复一下情绪,顺坡走了下去,对那株植物认真打量,果然是一株磨笼草!预设的场景几年后变为现实,还有比这更奇异的事情么?时光像凝固了一般,我与磨笼草,都被封在一个魔幻的水晶球里,一片晶莹的蓝自天空而下,蓝光里飞着背着翅膀的小天使。磨盘一样的果实开始转动,似岁月流转,小天使飞进了磨笼草的枝叶间,我的目光跟随天使的翅膀,望见了纯真年代的故乡。

磨笼草与那些年的圩日有关,彼时望见的都是圩日时的村景。

故乡石马镇虽地偏一隅,而石马圩是当年有名的大圩场,每逢圩日都能吸引四邻八乡的人前来赴圩,娘家新石村南荣庐是邻县邻村老百姓赴石马圩的必经之路。面向东方,左右有两条路都可以通向石马圩。右边的路口有一个李子园,李子园的主人在那里种了四五棵李树,每年立春前后,满园的李花如雪,煞是好看。外乡人赴圩经过李子园,人在花边走,脚步自然变慢变轻,唯恐惊破了李花洁白的梦。风一起,花瓣纷飞似雪落,赶路的人成了极灵动的一笔水墨。

《金盏银盘磨笼草》文中提到的、趁圩日来我家送药草的邻县村姑,她走的是村左边的那条路。那条路合乎你山中美丽村落的想象,路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一年四季河水淙淙。石桥旁边有一片竹林,风过竹林,嘎嘎作响,往往惊飞了在竹林栖息的鸟雀。我常常想,古诗句“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写的就是家乡这一角的美景,“杨柳”改为“竹林”便是。在远去的诸多时光里,逢圩日又恰逢与小伙伴在河边的沙滩上玩时,我喜欢一边看被风惊飞的麻雀,一边看挑箩背筐赴石马圩的异乡人,初觉天地邈远,人间尘香。赴圩的人从竹林经过通常不会注意风和麻雀,她(他)们害怕错过货物的最佳出货时间,担心圩场的好物被抢光,而脚步匆匆。

从桥上走过的人,偶尔会有哪个小伙伴的姨婆或者舅爷,小伙伴看见了便高声喊着“姨婆”或“舅爷”,被喊的人往往欢乐地应着“哎”,随后从布袋里掏出诸如“花豆子”一类的糖果等路,用手招着小伙伴过去拿。等路当然不会一个人独享,于是一起玩的每个人都享受到了一点生活的香甜。这像是悠长的日子里,村落做了一个细碎而温热的梦。

那些年的乡村很是热闹,圩日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那时候民风淳朴,人情往来纯粹友好,你送我一把药草,我便赠你一筒黄豆,物简单,心却真。人与人之间,大都像长在野地里的磨笼草,懂得土地与阳光的恩惠,呈现出天真烂漫的情态,浑身散发着好闻的芬芳。

当故乡原风景画图一一在眼前闪动,我似乎明白了遇见磨笼草的隐喻。终究是岁月情长,万物各有归途。磨笼草俏皮地扬着小手,向我打着招呼,它像童年的庄稼一样呼吸,胸脯起伏,骨骼清朗,眼神明亮又神秘。

看见磨笼草的那一刻,便是时光在我的生活里特意勾勒了一抹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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