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洪
我老家门前十多米处有棵龙眼树,它普通如常,却烙于心底,让我难以忘怀。
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不由自主地趋向它,驻足看上一会儿。
它看我的次数必定比我看它的次数更多,也更长久些。这样想,我便把它视作是守护在老家门前如奶奶或父母亲那般和蔼可亲的人了。
这棵树,伴着我一起成长。童年时,它尚是小树苗,只比我略高一截。父亲把它植于门前的池塘岸边,那有充足的阳光水分。加上奶奶及父母亲的施肥管护,它长得很快,一米上还开了叉,分叉的两树干如同孪生的姐妹一般匀称好看。几年后,树干粗壮了,个头也蹿到与房子一般高,葱郁茂盛,春天时便开了花。
龙眼树开花时,那小巧玲珑的白色花朵,在枝头上一串串地开放,不出几天,密密麻麻如雪似银般,布满所有的枝头。这时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滋滋的香气,感觉甚是舒适,亦引得蜂群兴奋地围着花儿“嗡嗡嗡”地采蜜。看着翻飞的蜂群,长辈们绽放着笑脸,放亮的眼睛里全是收获硕果时的景象。
倒是有一年,龙眼树开花时却连着刮风下雨,奶奶便絮絮叨叨:“老这样下雨的,龙眼花都被扫干净了,龙眼怕没收成了。”以后龙眼树开花时倘遇天气不佳,风雨催花,我也跟着忧心,总希望风雨收敛些,再收敛些,好让龙眼树顺利度过花期。其实,花开时节恰逢好天气的年份居多,听得天籁一般美妙的“嗡嗡嗡”声的次数更多,心情与蜂群一样尤为欢畅。
花开过后,直到暑假期间,果子才慢慢成熟。似乎谁也未料到这棵龙眼树挂的果有那么大、那么圆。龙眼一天天成熟起来,长辈们语气中洋溢着欢喜,是那种愿望就要实现的愉悦。我们更是高兴和激动,常遇转悠于龙眼树下的小伙伴,那些故作平静的眼神里无不闪烁着搜寻的光芒。枝头随风摇曳着那黄灿灿的果实,似乎总在招惹我们,让人垂涎欲滴。于是,潜藏于心的馋劲,便被那甜蜜的气息撩拨得一天天膨胀起来,变得难以按捺。
有一回,我因熬不住还需过几天才到开摘龙眼的日子,瞅准奶奶一早去菜地里忙活的机会,将那护在树下的棘刺三下五除二来个乾坤大挪移。旋即又像猴子般爬到树上,折拗下两三串果子迅速滑溜下来,奔到一个稍为隐蔽的地方,躲在那里美美地享受。约莫十几分钟,却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径直过来,我吃惊地一瞅,是位持着龙眼果直奔而来的小孩,我不由得“扑哧”一笑,是我的弟弟呀。
稍后长大,懂得家里的艰难及父母亲的不易,也责怪过少不更事的自己,做了多少次如鸟雀、蝙蝠般爱干的勾当。从此便学着大人般,只在摘龙眼的时候,才在箩筐周边捡拾几颗脱落果实品尝。
高中以后,周边的好几棵龙眼树也陆续挂果,家里添了不少的收益,已不再只傍依这棵龙眼树的收成,大人对小孩吃龙眼不再严格限制,显得相对自由随性。然而,我们更钟爱这棵树的果实,忘不了它的美味。父母及兄弟姐妹亦喜将它选作馈赠亲友的佳品。
工作后,我离开了老家。由于我在学校工作的缘故,我仍会在龙眼采摘的那段日子回老家来。即便后来成了家,有时未能如期回去,父母都会借此给我们打来电话:“那龙眼好摘了,什么时候回来呢?”多少年来,“回老家摘龙眼”便成了我暑假回老家的一个理由。
说实在的,随着一家子挪到老房子前几十米的小店里居住,以及父母的变老、故去,回老家时无须经过那棵龙眼树,看顾它的机会便少了,对它已经有所淡忘。
几年前,因在老家原址重起新房,回老家的次数多了起来。蓦然发现,这棵曾经给我们带来许多甜蜜回忆的龙眼树已经青春不再。问起弟弟,说挂果也很少了,果实味儿明显不及从前,亦已细小了许多。
的确,整棵树全然没了往昔的葳蕤,树干斑驳粗糙,失却了当年蓬勃健硕的气象,俨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那些天,照见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却不时闪现出那棵龙眼树的苍颜,慨叹相伴成长的自己亦然。稀疏斑白的头发,让我一时哑然于“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时光。原来像猴子般能快速爬上龙眼树的少年,已邈远矣。
许久未曾回老家一趟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是的,我是想它的,几十年风雨相伴,在困难时施以援手,于平凡中赐予甜蜜,从情感上我早已把它视若亲友了,这样一棵树,怎能不让人感念呢?我甚至相信,它也同样记挂我,祈望与我有更多的默然相对。